沈蘅的目光没有动,但落在茶盖上的手停了一瞬。钱女官锁了门自己翻旧档。人事档案,天启四年以前。这和她手上的药材底册是同一批年份。钱女官在找的东西,和她找的是同一批人吗?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展露在脸上。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嫔身上。
"还有谁知道你来找我?"
"没有。"李嫔答得很快,"臣妾借了王选侍的名义。臣妾与侧殿的王选侍是同乡,来长春宫看她,顺道过来给娘娘请安。面上是这个说法。"
沈蘅看了她一眼。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但够用了。宫里嫔妃之间的走动本就是靠这些七拐八绕的关系撑起来的,只要面上说得过去,没人会深究。
"跟着我的人,不做背主的事。"
沈蘅的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条她早就定下来的规矩。
李嫔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臣妾的姐姐,天启三年因失仪被贬入冷宫,不到半年就病故了。太医说是急症。臣妾不信。"她抬起头来,目光和沈蘅对上,是一个人亮出底牌时的那种平静。"臣妾不是怕皇后。臣妾一直在等一个能跟皇后对弈的人。"
沈蘅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才开口。"你想算的账,本宫记下了。等你证明了自己值得信任,那笔账本宫帮你一起算。"
李嫔点了一下头。这个头点得很稳,是一个成年人在亮出底牌之后做出的确认。
暮色完全沉下来了,殿内掌了灯。李嫔没有多留,把尚宫局暗线的那几个名字和出入频次的规律交代清楚,就起身告辞了。她走后,殿内安静下来。沈蘅坐在榻上没有动。
白芷进来添茶时脚步顿了顿,低声禀了一句:"主子,廊下的花盆底下压了一封信。"
沈蘅抬眼。白芷将信递过来。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处压了一枚极细的墨印,是一朵玉簪花的轮廓。沈蘅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写了几个字:
"收到。稳了。"
是静妃的回音。三个人之间的暗号已经通了。沈蘅将短笺凑到烛火上,看着纸角卷起来,化成灰烬落在香炉里。三个人了。静妃、她自己、李嫔。数量不多,每一个都是自己靠过来的。这种联盟比拉来的牢靠。
她把炉灰拨散,拍了拍指尖。香炉里升起一缕细烟,随即散尽。
窗外夜色浓稠。御花园方向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沈蘅没有睡意。她伸手将案头那页采购记录拿起来展开。天启二年二月,安息香采购量翻三倍,名义是太医院自用,太医院实际未收到。批这条采购的太医院判后来被换掉。审这条采购的太医孙秉文被调去平凉,三个月后病死。钱女官在翻旧档,翻到天启四年以前。这几件事拆开看,每一件都隔着一层纱,拼在一起就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线索像涟漪往外扩散,每一圈都碰到一个人。她只看到了水面的波纹,还没看到水底扔石子的那只手。
沈蘅将采购记录折好,起身走到柜前,打开存放医典的木匣。她掀开中间的隔板,在夹层里摸到一枚小小的铜扣。指尖翻转了两下,没有想起来是什么时候放的。她放回原处,合上隔板,关上木匣。
长廊那头传来换值宫人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像风吹过水面一样不留痕迹。沈蘅坐回榻上,目光落在窗纸上映出的那一道模糊的影子轮廓上。静妃的渠道已经动用户部了,再动就会留下痕迹。李嫔刚投过来,底还没摸透,不能把核心线索交到她手上。她需要一个能接触到尚宫局人事旧档、又不引人注意的人。翠微被盯死了,但钱女官想不到的人,宫里还有。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方向,只是要等天亮才能走那一步棋。
她吹了灯。黑暗中窗外的夜色反而显得淡了些,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窗纸上,像一层薄霜。她闭上眼,脑中浮现的是钱女官锁上门翻旧档的画面。一个女官,在自己屋里锁门翻旧档,连身边人都不让进。她在找什么,需要藏到那种程度。那批药材、那本底册、那些人名,都落在同一个时间点,天启二年。有人在那一年埋了一件事,埋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