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带白芷回到长春宫时已近黄昏。宫门前花工在收整落瓣,见她回来,垂手让到一旁。她沿甬道往里走,经过侧殿时脚步没有停,余光却扫到侧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一个身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又像是碰巧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拉开。沈蘅没有驻足。白芷已经上前推开了正殿的门。就在她将要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宁嫔娘娘。"
沈蘅站住了。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被晚风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出来的:"那天晚上在储秀宫,臣妾不该听的。但臣妾听了,就忘不掉了。"
风穿过廊道,把脚边的落叶卷起又放下。沈蘅没有转身,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两息,抬脚迈进殿门。
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
白芷跟着进来,回身掩好门。沈蘅在窗前的榻上坐下来,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她没有回头去看侧殿的方向,也没有提起刚才那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接了反而重了。但她在心里把那一句来回过了两遍。那天晚上在储秀宫,是她与林婉夜话的那一晚。王婉清一直在门外。她听见了多少,记住了多少,又为什么到今天才说破。这些问题她不会去问王婉清,问了也不会有真话。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已经够了,剩下的不必追问。
白芷端了热茶进来,搁在案上。退了两步,低声道:"主子,李嫔娘娘来了。在廊下候了快半个时辰了。"
沈蘅端起茶盏的手没有停顿。等了半个时辰还没走。李嫔用这段时间给自己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没走,说明她是真的决定了。
"让她进来。"
李嫔进门时脸上带着和御花园那次完全不同的神色。上次是犹疑,手指一直绞着袖口;这次是豁出去了的平静。她没有像寻常请安那样半礼了事,而是规规矩矩地跪下去,双膝落地,额头触到手背,整套全礼一丝不苟。
"起来坐。"
李嫔没有立刻起身。她跪在原地,脊背挺直,目光和沈蘅对上。
"宁嫔娘娘,臣妾想清楚了。"
沈蘅没有接话。她把茶盏端起来放到唇边抿了一口,等她自己往下说。
李嫔站起来,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和御花园那次相比,绞袖口的动作没有了。她坐下后没有绕弯子,开口就说了正事。
"臣妾上次说宫女久咳,那是假的。但臣妾确实查到了一件事,不敢自己碰,也不甘心装不知道。"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宫中位份不高的嫔妃,常在、贵人一级。单独看都不够格报到上面去,但连在一起,是一条流向尚宫局的暗线。最近半个月,这几个人出入尚宫局的频率比平时翻了一倍,走的都是侧廊的小门,时辰也不固定,像是有意在避开固定的眼线。李嫔报了每个名字和对应的出入次数,精确到了哪一日、哪个时辰。这不是泛泛的怀疑,是有人在暗中做了记录。
"钱女官最近查得不只是药材底册。"李嫔说,"她手底下的人在翻旧档。天启四年以前的,是人事档案。臣妾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但她翻的范围太大了。臣妾的人看见她把一摞旧卷宗搬回了自己屋里,锁了门,连身边的人都不让进去。不是奉命查案的阵仗,像是她自己有什么东西要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