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午后,静妃来了长春宫。
她没有走正门。白芷从侧廊引进来时,身上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枚银簪,像是寻常串门走动的打扮。进门之后她没有按礼数先坐下等茶,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好的纸,直接放在沈蘅面前的案上。
"温家渠道查到的东西。"静妃说。声音不高,但尾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沉。
沈蘅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她先看了一眼静妃的脸色。静妃这个人很少把情绪挂在脸上,此刻眉间却有一道不明显的竖纹,像是从早上起来就没有松开过。沈蘅垂下目光,将那张纸拿起来展开。
纸上有两段文字。上段是温家旧吏从天启二年的出京记录中翻出的货运登记,那批以"军需备用"名义划拨的药材出京之后转了三次手,最终落脚地是萧家在北境的一处田庄。军需仓库和太医院都没有收到过这批药,收货地址是一个私人的庄子。下段记录是上个月的事,那处田庄近期有大量物资进出,铁器、皮革、硝石,品类杂,数量大,以"边市贸易"的名义报关,实则在庄内卸货。
沈蘅的目光在"硝石"两个字上停住。硝石不入药,不治伤,不打铁。硝石只做一件事。
她没有说出那两个字。静妃也没有说。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已经替她们说了。沈蘅将纸张在案上摊平,低头又看了一遍。出货记录上的印章齐全,每道转手都有经手人签字,手续完整得像一件合法的买卖。合法的手续运送不合法的货,萧家用规矩做不规矩的事,每一步都在覆成之内,但每一步都踩在覆成的边界上。
沈蘅将纸折好,没有还给静妃,也没有收进袖中。她放在手边,指尖压着纸角,像压着一件不该被风吹走的东西。脑中那些散了三天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拼上了大半。安息香翻三倍采购,走户部批文出京,太医院从未收到。经手人被贬的被贬,调离的调离,病故的病故。钱女官在翻人事旧档,像是在追什么人的踪迹。所有线头攥在一起,拉出来的一端握在萧家手里。
"四年。"沈蘅说。
静妃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顺着这个数字说下去,因为四这个数字背后装着的分量太重了。一场筹备了四年的布局。天启二年他们不仅在往宫里送安息香,还在北境屯药屯铁。两件事同时做,一盘棋的两个落子。
静妃低声补了一句:"那批货走的是户部军需科的批文,签字的人去年秋天调任湖广,上个月坠马死了。"
沈蘅没有动。又一条线断了。从药材到经手人,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清理现场。萧家做事不留活口,不留把柄。能追到这一步已经是温家渠道的极限了。她将那张纸从手边拿起来,重新展开,目光落在那几行转运记录上。字迹工整,格式规范,每个印章都盖在它该盖的位置上。拿出去给任何人看,都是一份无可挑剔的公文。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能看出那些工整之下藏着的漏洞。
"温家的人还在跟吗?"沈蘅问。
"在跟。但不能再深了。"静妃说,"再往前一步就是萧家的私兵范围,温家那个旧吏不敢靠近,他说庄墙后面有巡逻的人,步伐是军中的。"
沈蘅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但喝进去像含了一口凉水。萧家在北境有一处私产,庄内有军需物资,庄墙后面有军中人巡逻。一个后族,在边境养了私兵。贪腐的罪名已经装不下这件事了,这是谋反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