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从外头跑进来,在廊下站定,气喘未匀。
"主子,凤仪宫传了六宫。"
白芷的声音压得很低。
"徐贵人盗窃宫中财物,移交内务府拟罪。"
沈蘅没有回头。手里的茶盏早已凉透,水面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纹丝不动。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白芷站在门口不敢动,只听见窗外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
凤仪宫的通传来了。
皇后没等她先动。
沈蘅把茶盏搁在窗台上,指尖在冰凉的瓷面上停了一瞬。
她以为皇后还会等几日,等她从账册里翻出更多东西,等她把刘嫔那条线走实。可皇后提前落了刀,落在外围的徐贵人身上。
这刀不砍在她身上,却砍在她身边的人身上。砍了,她就得接。
若不接,徐贵人被判盗窃,轻则降位幽禁,重则打入冷宫。徐贵人是她的人,全宫都知道。她不接,旁人看在眼里,日后谁还敢靠近她。
可接了之后呢?皇后要的就是她动。一动,就落了口实。
若接了,赃物的来历还没查清。那枚银锞子、那匹缎子,是从哪条路径流进徐贵人住处的,她还不知道。
若是从长春宫流出去的东西,她一动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赃物的单子,凤仪宫发了吗?"
白芷点头。"发到六宫了。银锞子一包,内造字样,编号抄在上头。杏黄缎一匹,库房编号也写了。"
"拿来看看。"
白芷转身去了,不多时带回一张纸,上头是凤仪宫誊抄的失物清单。沈蘅接过来,目光扫过每一个字。
银锞子的编号对应天启五年冬的库房批次。那批银锞的去向她记得:尚宫局领过一批,分到各宫作年节赏银,各宫签收有记录。
缎匹的编号是天启五年秋入库的,她前日在尚宫局查领用记录时见过同一批的条目:入库五十匹,出库四十二匹,账面余八匹。她翻到那页时特地看了余数,确是八匹。
而这匹缎子的编号不在出库四十二匹的名单里。
出库记录是干净的。
那这东西是怎么出去的?
沈蘅把清单放在桌上。手指没有收回来,压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折。
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匹缎子从未入库,有人在入库时做了手脚,出库记录便永远查不到。
二是出库记录被改过,她前日翻到的八匹余是假数。
不管哪一种,这东西跟长春宫没有关系。
那就好办了。
沈蘅收回手,把清单折好,放进袖中。
皇后以为她还在查账册,还在等证据凑齐。
皇后不知道她已从刘嫔口中提前知道了局的全貌,更不知道她两日前就查完了各宫领用记录。皇后这刀砍得快,可她伸出的手也早就等在那里了。
窗台上的素心兰静静地开着。花瓣上凝着一滴水珠,在午后的光里剔透得像一粒碎冰。
"白芷。"
"奴婢在。"
"去太医院走一趟。"
白芷没有多问。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脚步轻而快,消失在廊外的日光里。
甬道的门再次合上时,铜锁咔嗒一声扣紧。
徐贵人被两个嬷嬷架回牢房。草席上还留着她清晨坐过的凹陷。她坐下来,把手指伸进地上的尘土里,一笔一画地写什么。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完了,又用手掌抹平。
又写。
又抹平。
没有人来看她写了什么。门闩上的铜锁在暗处发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