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柳巷冷得能冻掉耳朵。
太阳从入冬开始就没什么力气了,一天到晚挂在天上,白惨惨的,像一枚没电的灯泡。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吹,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只有烟囱里冒着白烟,裹着烧柴和煮饭的味道,在灰色的天空中飘成一条条细线。
贺驰野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巷子深处跑。但天太冷了,陈禾安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他要在屋里生火、做饭、照顾他妈。贺驰野就蹲在门口跟他说话,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不冷啊?”陈禾安说。
“冷。”贺驰野说,“但想你了。”
陈禾安把他的手拉过来,搓了搓,又哈了一口气。贺驰野的手指冻得通红,像十根胡萝卜。
“明天别来了。”陈禾安说,“太冷了。”
“不行。”贺驰野说,“有一件事我一定要来。”
陈禾安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十二月三号那天早上,贺驰野比谁都起得早。天还黑着,月亮还挂在天上,他就从床上蹿起来,踩着冰冷的拖鞋跑到厨房。他妈正在包包子,看到他吓了一跳。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有事。”贺驰野三下五除二洗完脸,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是他攒了小半年的零花钱,“妈,你能帮我买个蛋糕吗?小的那种。”
贺母低头看了看他手心里那几张毛票,又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脸。
“给谁买的?”
“小安。他今天过生日。”
贺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几张毛票:“行,妈去给你买。你等着。”
贺母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回来的时候太阳才爬上屋檐。她手里提着一个纸盒子,不大,打开里面是一个小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红字写着“生日快乐”,旁边还插着一根小蜡烛。
“给。”贺母把蛋糕递给他,“钱刚好够。骑车跑了好远才买到,镇上蛋糕店关门了。”
贺驰野看着那个蛋糕,奶油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固了,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霜。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放进一个小布袋里,抱着就往巷子深处跑。
但他没直接去找陈禾安。他跑到了秘密基地。
这几个月他偷偷在基地里藏了东西——一支画笔。他在镇上文具店看到的,木杆的,刷毛是细软的狼毫,店老板说画水彩用的,比普通的毛笔好用。他攒了很久的钱,又跟赵小北借了两毛,才凑够了。
他把画笔和蛋糕放在一起,又掏出一盒火柴放在旁边。然后他坐在冰冷的地上等,脚冻得没了知觉,他就站起来跺跺脚,又坐回去。石棉瓦的屋顶漏风,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把他的耳朵冻得像两片冰。
他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等到他呼出的白气不再那么浓了,等到他几乎要睡着了,陈禾安来了。
陈禾安掀开门帘的时候,看到贺驰野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小蛋糕,手里捏着一盒火柴,嘴角冻得发紫,但眼睛是亮的。
“你怎么坐地上?”陈禾安跑过去,蹲下来摸他的手,像摸到一块冰,“你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贺驰野说,但他的嘴唇都在抖。
他把蛋糕放在石板上,划亮火柴,点上那根小蜡烛。烛火在冷风里摇摇晃晃的,像随时要灭,但顽强地亮着。
“生日快乐。”他说,“许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