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前一天晚上还是阴天,半夜里就开始飘雪花了。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后来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像有人在天空上撕了一床棉被,絮絮地往下掉。贺驰野半夜被冻醒了一次,缩在被窝里听到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他爬起来凑到窗边一看,外面已经白了大半。
他趴回被窝里,翻了个身,想着陈禾安家的屋顶。那屋顶漏风,下雪天肯定更冷了。他又翻了个身,想着明天怎么去找他。折腾了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贺驰野是被光照醒的。光很亮,白晃晃的,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他跑过去拉开窗帘,差点被外面的景象晃瞎了眼。整个柳巷被雪覆盖了,青石板路变成了白色的绸带,屋顶是白的,墙头是白的,连晾衣绳上都积了厚厚一层,压得弯弯的,像一根挂满棉花的弦。
他穿好衣服跑出去,一脚踩进雪里,咯吱一声,雪没过了脚踝。他哈着白气跑到巷子深处,陈禾安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门口看雪。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
“下雪了!”贺驰野跑过去,抓起一把雪捏成团,朝他扔过去。
陈禾安躲了一下,雪团砸在门框上,碎成一片白粉。他也弯下腰抓了一把,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打不过你。”他说。
“你怎么知道打不过?”
“你手快。”
贺驰野嘿嘿笑了,过去拉他的手:“走吧,去基地!雪里肯定特别好看!”
他们穿过夹缝的时候,雪从墙头掉下来,掉进脖子里,凉得两个人都缩成一团。钻过墙洞,荒地已经变了模样——白的,一片白,像一张没人画过的纸。野草被雪压平了,只露出几根倔强的枯茎。河面结了冰,蒙着一层雪,像一条静止的白色绸带。小屋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雪,石棉瓦的缝隙被填平了,整间屋子像一顶戴了白帽子的小蘑菇。
贺驰野站了一会儿,突然跑起来。他跑过雪地,脚印在白纸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跑到河边,蹲下来看结冰的河面,又跑回来,抓起一把雪,捏了一个团,放在小屋门口的石阶上。
“堆雪人!”他说。
“就一个团?”陈禾安走过来看了看,又看看他。
“慢慢堆嘛,先滚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