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秋天，贺驰野上学了。

开学那天，贺母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白衬衫，蓝裤子，是贺德胜专门去镇上买的，虽然袖口长了半截，裤腿也长了，贺母连夜给他卷了两道边，针脚缝得密密实实。贺驰野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好多。他背上新书包——军绿色的帆布包，他爸以前的旧货，洗得发白，但比新买的还结实——踩着那双新胶鞋，啪嗒啪嗒地走出门去。

他走过巷子的时候，抬头挺胸，步子迈得特别大。赵小北家的黑狗看到他，摇着尾巴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新鞋，他蹲下来摸了摸狗头：“小黑，我上学去了，以后我是文化人了。”

黑狗听不懂，但摇了摇尾巴。

他走到巷子尽头，陈禾安正蹲在门口剥豆子。看到贺驰野穿着一身新衣服走过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上学去？”陈禾安问。

“嗯。”贺驰野在他旁边蹲下来，“你明年也能上。”

陈禾安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剥豆子。豆荚在他手里被掰开，嫩绿色的豆子滚进搪瓷盆里，滴溜溜地转。贺驰野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突然不想去了。他想蹲在这里陪他剥豆子，像平时一样，两个人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

“放学我就回来。”贺驰野说，“回来教你写字。”

陈禾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

贺驰野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回头：“等我啊！”

他跑出巷口的时候，太阳刚爬到柳树的树梢上，金色的光洒满了整条巷子。他听着身后传来的剥豆子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有人在给他数步子。

学校不大，一排平房，五个年级。贺驰野被分到了一年级一班，教室在最左边那间，推开门就能看到黑板，黑板上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毛主席像。班主任就是之前那个王老师，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站在讲台前面点名，点到贺驰野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贺驰野，坐第三排，跟沈瑜同桌。”

贺驰野愣了一下，转头就看到沈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冲他招手。

“贺驰野！这儿！”

沈瑜今天也穿了新衣服，粉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衬得她整个人都亮堂堂的。贺驰野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里，偷偷看了一眼同桌——她的铅笔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花仙子的图案，比他那个旧文具盒好看多了。

“你怎么分到这个班了？”贺驰野小声问。

“我本来就该上一年级啊。”沈瑜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只有你长大了？”

贺驰野没回嘴，因为他看到陈禾安了。窗户外面，巷子口的方向，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老柳树底下，正往教室这边看。太远了，看不清脸，但贺驰野知道那是陈禾安。他坐在窗户边，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腿还伸不太直，但坐得端正极了。他朝窗外招了招手。

树底下那个小身影动了动，好像是也招了招手。

沈瑜注意到了：“你看谁呢？”

“没谁。”贺驰野赶紧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