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程府。
“啪!”
程老御史一掌拍在桌案上。
“老夫跟你说过多少回,朝堂之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他气得胡须直颤,“连皇上都特意叫你避嫌,你倒好,还自己送上门去,让人抓住把柄!为了一个苏杞,你连自己的前程、程家的清誉都不顾了吗?”
程沧跪在地上,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程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起身踱了两步,摆了摆手。
“罢了,你也别在京安碍我的眼。收拾收拾,明早就启程去溯州,老老实实待在那边,给我把心修净了!等京安什么时候太平了,你再回来。”
程沧俯身一拜,却没有起身。
程老眉头一皱:“还跪着作甚?”
“临行前,儿子只求一件事。”
程沧抬起头,“请父亲,务必保住苏杞。”
程老气得后退两步,扶住桌沿才站稳:“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嫌自己陷得不够深?”
“儿子不是求父亲枉法开脱,只求父亲能查明真相,还苏杞一个清白。”
“说得轻巧!”程老指着他,恨铁不成钢,“你在这位置上坐了这么久,还看不明白局势?这哪里是审案,这是党争!吴党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不把苏家彻底拉下马,他们不会停手的。”
“正因如此,父亲才更要出手。”
程沧目光灼灼,“苏家若没了,吏部失守,吴党在朝中便再无制衡。届时朝纲尽毁,唇亡齿寒,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们。”
“危言耸听!”程老御史一甩袖子,“朝中势力今日起,明日落,本就是常事。只要不往浑水里伸手,谁也清算不到程家头上。”
“那苏桁即便倒了,顾炎手里还有兵权,萧铭背后也有袁家,吴党再势大,也不至于一手遮天。”
“至于云党余下那些人,该查的查,该贬的贬,朝堂不过重新换一批面孔罢了。”
“可皇上已经把程家拉下水了。”
程沧向前膝行半步,“皇上将案子全权交给您,就是要看您会不会为了公道得罪吴党。今日若不抉择,他日终究无可回避,与其被动……”
“够了!”程老厉声打断,“朝局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该落哪一子。我从小就教你,只在必要的时候出手,别管那些闲……”
“老爷!老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书房里的争执,管家匆匆跑进来:“老爷,苏、苏大人求见!”
程沧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程老的脸色却沉了下去:“他来做什么?停职反省之身,还敢四处乱跑?不见!就说老夫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父亲!”程沧几乎要抓住父亲的衣摆,“苏桁此时来访,定有要事,让我去跟他说两句……”
“你给我闭嘴!”程老瞪他一眼,挥手赶人。
管家却站在门边没有动,一脸为难:“老爷,苏大人特地嘱咐了,是单独求见老爷您,不找少爷。”
“他还说,还说……”
管家咽了口唾沫,“说是带了一份大礼,可助老爷得偿夙愿,告慰列祖列宗。”
程沧愣住了,苏桁行事虽乖张,却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何况这种生死关头,他敢放出这句话,手里必定握着惊天的筹码。
可是父亲已位极人臣,程家也算得上是满门清贵,他还能拿出什么?
程老也怔住了,他沉默良久,终于摆了摆手。
“罢了,让他进来吧。”
……
夜色如水,寒风在庭院中打转。
苏桁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斗篷,帽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解下斗篷递给下人,随后整了整衣冠,朝上首恭恭敬敬一礼:“晚辈苏桁,拜见程伯父。”
“不必多礼,坐吧。”程老没有起身,只淡淡抬了抬手。
下人奉上两盏热茶,随即退下,带紧房门。
书房彻底静下来,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苏桁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这茶,有些苦。”
程老闻言,目光微动,他想起苏桁还在学宫读书时,曾跟着程沧来过府上几次。那时候他就不太喜欢这个孩子,虽然看着机灵,待人接物也挑不出错处,但那双眼睛深处,隐隐透着一股子邪劲儿,让人捉摸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还劝过程沧,换个老实稳重的后辈,日后朝中也好有个稳妥的助力。可程沧嘴上应着,骨子里却倔得很,认准了就不回头,愣是把苏桁带到了结业。
程老双手拢在膝上:“府里只有苦茶,苏大人若是喝不惯,不如请回吧。”
“伯父说笑了。”苏桁放下茶盏,“晚辈是来求伯父救命的,若是连这一盏苦茶都喝不下去,又怎敢奢求伯父出手?”
程老身子往后靠去:“苏大人言重了,御史台是国法之地,不是老夫的一言堂。苏杞这案子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老夫奉旨审案,只看证据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