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幔已经十日没有拉开,屋里昏暗得像座墓穴。
饭菜搁在门边无人动,已经有些发酸。酒坛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横在墙角,有的碎成瓷片,残酒蜿蜒淌开,浸湿了名贵的地毯。
一个黑影蜷在角落里,满身酒渍灰尘,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呵…哈哈……”
破碎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未落,又陡然转成一声压抑的呜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怀里紧紧护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残破不堪,边缘还带着被火燎过的焦痕。借着门缝漏进的一线光,依稀可见纸上污浊的字,墨痕水痕交织,斑驳地点着血迹。
黑影晃晃悠悠坐起来,胡乱地在身边摸索,抓起一个酒坛,仰头张大嘴。
“啪。”
一滴残酒落在干裂的嘴唇上,再没有第二滴。
他愣了一瞬,扬手把坛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老周…老周……”他喉咙震动,“酒呢,拿酒来……”
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双黑底金纹的长靴踏进来,踩在碎瓷上,咔嚓作响。
来人身形魁梧,披着墨色大氅。他几步走到黑影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然后向后伸手,接过一坛酒,单手拍开泥封,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浇了下去。
“哗——!”
冰冷的酒液瞬间淋透了那人的全身,顺着头发和脸颊淌下来,冲开了污垢,也刺痛着那双眼睛。
那人激得一颤,却没有躲闪,只呆滞地张开嘴,伸出舌头,舔舐着流经唇边的酒液。
“好酒…真是好酒……”他痴痴地笑着。
来人厌恶地皱起眉,伸出手,拍了拍那张惨白的脸,力道大得近乎掌掴。
“苏桁,醒了没?”那声音冷冽如铁,“认得我是谁吗?”
苏桁缓缓抬头,酒水顺着睫毛滴落。他眯起眼,涣散的眸光慢慢凝住,终于看清了那张方正威严,又透着几分阴鸷的脸。
“呵……”他轻笑道,“这不是太子殿下么,我竟有这等面子,能劳动殿下亲自来提我上路。”
玄玮冷哼一声,甩了甩沾到的酒渍,又朝身后挥了挥手。
侍从们鱼贯而入,麻利地清出一块空地,端上一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又用火折子将四周烛台一一点亮。
突如其来的光刺得苏桁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玄玮拍了拍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环视满地狼藉。
“这不像你,苏桁。”
苏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声音轻飘飘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亲弟弟死了,也能笑得出来。”
玄玮的脸色霎时黑了,拳头猛地收紧,但他很快调匀呼吸,强压下心中的火气。
“苏大人这张嘴,倒是一如既往地利索。”他冷笑一声,“死到临头了,还这般口无遮拦,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不杀我吗?”苏桁靠回墙上,“那太子殿下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想看我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你若真那么没骨气,我现在就把你提去御史台,交给吴圳。”玄玮俯视着他,“不用等明天,今晚你就能下去跟你弟弟团聚。”
“请便。”苏桁随意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玄玮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攥着的那几张纸上,他俯下身,一把抽了过来:“这是什么?”
“还给我!”苏桁猛地扑上去,脚下却没力气,身子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那纸被揉得满是褶皱,沾着污泥和干涸的血迹,玄玮展开其中一页,上面的字风骨凛然。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玄玮轻声念道,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这是苏杞写的?”
“他的遗物都叫方明那个蠢货一把火烧了,连骨灰都扬了。”玄玮晃了晃手里的纸,“这东西,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苏桁死死盯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玄玮也不追问,接着展开下一张。这张像被水浸过,墨迹晕开,模糊不清。他眯眼辨了许久,才在那些墨团中,认出了那首诗。
莫问人间行与歌,
倾心一顾已无何。
遗音沧海如能会,
便是天涯共此刻。
读罢,玄玮沉默了许久。
“确实是好诗,可惜了。”他难得真诚地叹息,“这样的才情,偏生了一副不开窍的骨头,若是能识时务些,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