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叠好,递回苏桁面前。苏桁颤抖着伸手去接,指尖将触未触的一瞬,玄玮手腕轻轻一抬。
“你甘心吗,苏桁?”玄玮直视着他,“弟弟被冤死,你被罢官,这些年好不容易拉起来的云党,眼看就要四分五裂。”
他向前倾身:“你就准备坐在这里喝到死?”
“呵……”苏桁自嘲地笑,“不甘心又能如何?如今我满盘皆输,要杀要剐,随你便。”
玄玮勾起嘴角:“我要你,为我所用,如何?”
苏桁眉头微蹙,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
玄玮把诗稿丢回他怀里,起身踱步,靴底碾着碎瓷,一路作响。
“我那个三弟,你也看见了,优柔寡断,软弱无能,还要靠个地坤替他拿主意。要不是父皇一直帮他养人,他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他在墙边停步,看着斑驳的霉迹,“父皇也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保不准哪天就驾鹤西去,这大玄的天下,早晚是我的。”
苏桁望着那个背影,没有作声。
“但我不能走父皇的老路。”玄玮转过身,走到苏桁面前,蹲了下来,“不能一辈子受制于外戚,活在吴党的影子里。”
“我需要一个人。”他眼里燃着火,“一个够聪明,够狠辣,又没有退路的孤臣,替我把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苏桁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眯起眼,细细揣摩着玄玮的话。
太子虽是吴党扶起来的,可他姓玄,不姓吴。如今的局势,只要吴党不除,他继位也只是个傀儡,往后奏章要先送到丞相府,连后宫都得由吴家安排。
所以,太子若想真正掌权,迟早要同吴党决裂。
可皇上毕竟还没死,这场夺嫡之争,少说还得耗上数年。何况吴党正磨刀霍霍,要对自己做最后的清算。等自己一死,云党彻底崩塌,朝堂势必重新洗牌。这中间变数太多了,太子有的是机会去培植心腹,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向自己这么一个已经失势、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人抛出橄榄枝?
他急什么?他图什么?
苏桁突然睁大眼,脑中闪过一道电光。
难道……
玄玮看着苏桁那惊愕的神情,知道这个聪明人已经想到了。他满意地笑了笑,朝身后挥手,侍从立刻端上笔墨纸砚,摆在苏桁面前。
玄玮亲自挽起袖子,拿起墨条,在砚台里缓缓研磨。
“玄珉刚刚失去你这个左膀右臂,正是自乱阵脚的时候。吴党又为了置苏杞于死地,动用了太多底牌,元气大伤。而父皇…”他冷笑一声,“父皇正愁没能拿下程老,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更好的棋子来替代你。”
玄玮将毛笔蘸饱了墨汁,递到苏桁面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苏桁。”
“写吧。”
“写信给顾炎,叫他回来,带上他的镇北军,助我一臂之力!只要有兵在手,这京安城就是我说了算。”
“事成之后,江山易主,我做皇帝,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我会立刻下旨为苏杞平反,追封他为大学士。”
“至于吴党那些人,那些害死你弟弟的凶手……”他俯身在苏桁耳边,“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苏桁看着那支笔,笔尖上的墨汁摇摇欲坠。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殿下想要兵,为何不自己写信给顾炎?他若肯助你,有没有我有什么分别?日后朝堂上,你再扶一个没有根基的孤臣起来便可,何必费这么大周章来找我这个废人?”
“哈哈哈哈!”玄玮大笑,把笔搁下,重新坐回椅中,“苏桁啊苏桁,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跟我装糊涂?”
他双手撑膝:“你可知,为何苏杞已经死了整整十日,吴党的刀却迟迟没有落到你头上?你当真以为是自己命大?”
苏桁心中一震,是啊,云沐一死,吴党本该趁热打铁,把自己这个“主谋”一并拿下,为何他还能在这里醉生梦死?
玄玮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镶玉牌:“你刚停职,顾炎就给我传了信,要我无论如何保住你。”
他把玩着玉牌:“他还说,若真到了要动用镇北军的时候,他只认苏云烬的亲笔。”
“为了让你活到今日,我可费了不少功夫,才在父皇和舅舅眼皮底下,把你那些结党营私的证据抹平。”
玄玮伸出手,又拍了拍那张消瘦的脸:“我真该跟你学学,苏云烬,你是怎么做到的?让那样一头桀骜不驯的猛虎,变成一条只对你摇尾巴的好狗?”
苏桁的瞳孔猛地放大,胸口一阵剧痛,随之是铺天盖地的酸涩。
那个傻子……
他闭上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如此疯狂地想见顾炎,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后悔,想把这些年的心事都说给他听,想再抱一抱他,哪怕只有一瞬间……
良久,他再睁眼时,那里头的东西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苏桁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