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沧!”
他挣扎着前扑,腕上铁索哗啦作响,“程松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是谁把你从溯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捞回来的?是谁顶着满朝议论保住你?你的官职,你的前程,你的女儿能在京安安稳稳地长大,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
他眼底血丝迸现,几乎是在咆哮,“我如此信你,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老三许诺了你什么?啊?他给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叫你回头这样咬我?!”
程沧垂眼看他,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殿下说笑了,微臣食的是大玄俸禄,忠的是当今圣上。”
“再者,”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杀我父亲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太子愣住了:“你说什么?你爹…你爹不是你自己……”
他转头,看向瘫跪在身旁的舅父。吴圯紧闭双眼,唇色灰败,一言不发,像一截枯死的朽木。
程沧懒得再与他废话,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将文书呈递到御案上:“陛下,这是太子勾结吴圯暗蓄私兵、密谋弑君的全部罪证,请御览。”
太子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父皇!父皇明鉴!”
“儿臣是受了挑唆,是被舅父逼迫,才铸下大错!”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儿臣是太子,是您的嫡长子。儿臣可以名正言顺地承继大统,怎么会蠢到去谋反?您说是不是?父皇您信我啊!”
满殿无人作声,老皇帝低头看他,眼中说不出是疲惫,还是失望。
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些话,你留着去你母后墓前说吧。”
太子呆呆望着御座上的父亲,张了张嘴,先发出一声走调的呜咽,接着竟低低笑起来。那笑声里裹着哭腔,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上殿柱,撞上穹顶,又跌落回来。
“母后?哈哈哈哈……母后!”
“你纵容那个贱人杀了母后,还要纵容她儿子来害我!”
他吼道,“母后到死都还在念叨二弟…她恨不得当年溺死的是我,而不是那个生来不凡、注定能成为天乾的孩子……若我死了,二弟便能名正言顺坐稳储位,何至于招人觊觎,遭此毒手!”
“您呢,父皇?您也恨我,恨我身上流着吴家的血……您宁愿去扶持老三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挣得锁链哗哗作响,“可那些又不是我能选的!我是幸存下来的孩子,是吴家的外甥,是平庸的中仪……哪一样是我自己求来的?!”
一阵风掠过,殿中灯火晃了一晃。
“小时候习武,我每天天不亮便起床,策论,我抄到手指磨破。你说储君要懂谋略,我就去学兵法,等我学会了,你又说东宫不宜染指兵权。”
“我上折子,你说还需打磨;我想去地方历练,你说储君不可轻离京城;我留在京安,你又拿三弟做给我看,说他心性宽厚,说他才华横溢。”
“那我到底要怎么做!”
他双目赤红,泪水和血水搅在一起,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
“我每往前走一步,您就往后退一步,把我晾在那里,像看一条拼命扑腾、却总也上不了岸的狗!”
他的膝盖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父皇,父皇啊……儿臣不想谋反,儿臣只是…只是想听您一句认可。哪怕就一次,您点点头,拍拍我的肩,对我说一声‘你做得很好’,都不行吗?”
御座上的老人紧紧地握着那卷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够了。”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静默。
严书旨从御阶右侧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身量不高,在满殿甲胄与官服之间更显单薄,可他往那里一站,却有一股不可撼动的分量。
“太子殿下,收起你的苦情戏吧。”
他扬起下巴,“你今夜入宫,人马、武器、甚至连遗诏都准备好了。若不是惠王殿下提前察觉,暗中布防,只怕此刻乾清宫里躺着的,就是陛下了。”
“闭嘴!”太子暴喝一声,“你一个卑贱的乡野村夫,哪有你说话的份!”
玄珉看着地上状若疯魔的兄长,眼里满是悲伤。
“皇兄。”他往前迈了一步,“你一直都很好,父皇并非看不见,只是你自己从来不肯知足。”
“我从来没有想同你争什么,你忘了吗?小时候我愚笨,是你拿着书一字一句教我;我骑马跌伤,是你把我背回宫;母妃不许我碰画册,也是你偷偷塞给我的。那时候我就想,若能一直跟在皇兄身边,做你的助力,就很好。”
“哈哈哈哈哈!”
太子仰天大笑,笑得眼泪狂飙,几乎喘不上气。
“助力?哈哈哈哈……老三啊老三,你的威远军已经把我按在了地上,父皇都已经准备废了我,立你为太子了!你还在这里同我装兄友弟恭?”
“你娘害死我娘的那一日,你就该知道,我们迟早会走到今天!”
玄珉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皇帝把那卷文书放回御案,缓缓合上眼,倦到了极处。
“罢了。”他抬了抬手,“来人,全押下去,交御史台审理。”
很快,太子一系残存的人都被押了出去,铁甲擦地,锁链作响,伤者的惨叫在空旷的宫苑里回荡。
太子被人按着肩膀往外拖,嘴里仍断断续续喊着“父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求饶,还是在诅咒。
突然,宫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殿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变,连一直垂着头的玄珉,也抬眼朝外望去。
只听殿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方才押人出去的威远军,竟退了回来。他们退得很僵,脸上写满惊恐,仿佛夜色里有什么极可怖的东西,正向乾清宫逼来。
袁望猛地攥紧剑柄,挡到皇上身前。书旨眼底寒光一闪,拉起玄珉就往殿后退。太子挣扎的动作也停了,怔怔望向大门之外。
方正的门洞中,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肩上披着薄雪,手里提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刀,刀尖在积雪上拖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一步,又一步,不疾不徐,仿佛是从北疆风雪最深处,踩着满地尸首走回来的。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
人人神色肃穆,手持兵刃,步伐整齐,像一堵缓缓推来的铁墙。
他们身上的甲胄,和此刻倒在宫苑里的那些尸体,一模一样。
乾清宫内外,一时死寂,连风雪都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