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长得像没有尽头。
京安城笼在雪里,家家户户都亮着暖光,灶间热气从窗缝里溢出来,和着饺子的香味,随风四下散开。街上行人了了,胡同里偶尔掠过一两声犬吠,被雪一裹,也绵软了。
宫墙之内,却冷得像一口深井。
子夜时分,皇宫西侧门外,一名守卫刚把手拢进袖中,墙下便响起一声短哨。他回过头,只看见雪地上掠过一道黑影,紧接着,喉间一凉,整个人软了下去。
另外几名守卫几乎同时倒地,血色在惨白的雪上迅速洇开。
宫墙的阴影里渗出一片浓墨,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悄无声息越过宫门,向内廷蔓延。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乾清宫方向骤然响起兵戈相接的锐鸣,在偌大的皇宫里层层回荡,却无人应声。
巡夜的宦官不知去向,值守的御林军也不见踪影,整座皇城像被掏空了内脏,只剩一层金碧辉煌的皮囊。
那兵戈声起得快,停得更快,短短片刻,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戛然而止。
雪还在落着,无声无息。
太子玄玮站在宫墙上,墨色大氅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宫苑,头顶是压得极低的云霾,雪落在眉间,叫他那张方正威严的脸愈发冷硬。
他身后伏着这些年暗中蓄养的私兵,一个个压着气息,眼底都烧着近乎狂热的光。
玄玮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沉,像战鼓敲在胸腔里。
他攥紧了袖中那枚金镶玉牌,这是他等了十五年的机会,他不允许再次失败。
忽然,乾清宫的屋脊上,亮起一支火把。
火苗在风雪里跳了一下,被人高高举起,朝夜空缓缓挥动,画出三道明晃晃的火圈,正是约定好的暗号。
成了!
玄玮喉间发干,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猛地转身,朝身后蛰伏已久的人马大喝一声:
“走!”
……
宫道上的雪已经被踩成泥,越靠近乾清宫,尸首越多,有御林军,也有穿着玄甲的“镇北军”。血从甲片底下淌出来,融进雪里,黏在靴底,把路染得斑驳不堪。
玄玮放慢了脚步。
按计划,宫中内应会调开今夜的值守,吴丞相则借政务之由将皇上留在乾清宫内,“镇北军”再从西侧门攻入,做出兵变假象。里应外合,一切都会在一个时辰之内结束,快得叫满朝上下都来不及反应。
天亮之后,京安百姓只会知道一件事,镇北军因旧案积怨,深夜犯阙,皇帝不幸死于乱兵。而他这个储君,临危受命,继承大统。
他抬起头,望向乾清宫。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厮杀声,没有哀求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心腹侍卫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要不要先派人探一探?”
太子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下令,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苍老的身影从门后跌了出来。
“舅父!”
太子眼前一亮,几乎想也没想,几步便跨上台阶。
脚还没落稳,那身影抬起了头,那张向来威严深沉的脸,此刻满是血污,发髻散乱,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跑……”
太子一下僵住,不等他反应,四周黑影骤起!宫墙后、廊柱后,不知何时早已埋伏了大队人马,动作整齐得像排演过千百遍,顷刻便将太子和他身后的私兵团团围死。
太子还未拔出腰间的佩剑,便被两名将士反剪双臂,按在了台阶上。他的金冠滚落在地,仍死命地抬起头,借着摇曳的火把,看清了那些伏兵铠甲上的纹样。
威远军,袁氏的威远军。
太子的眼眶瞬间红了,几乎咬碎了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怒吼:
“老三——!”
声音穿过虚掩的殿门,直撞进殿内。
御阶之下,玄珉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肩膀一颤,却没有抬头。他攥紧了双手,神色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悲喜。
……
乾清宫内,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殿柱上溅着血迹,地砖裂痕里嵌着碎甲和断刃。
太子被拖进殿中,吴圯也被两名威远军架了进来,跪在他身侧。
“好…”
头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好一个太子。”那声音压得满殿一沉,“暗养私兵,勾结外臣,深夜逼宫……意图谋反弑父。”
“玄玮,你可知罪?”
太子双臂被铁链缚着,他仰起脸,目光越过御阶,落在御座之上。
皇上披着明黄寝袍,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他的神色灰暗,嘴唇微微发青,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看不出多少惊慌,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冰冷的审视。
他两侧各立着一道身影。
一边是袁望。
这位御林军统领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袍甲之上尽是刀痕,连额角都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面颊淌进衣领里。他脸色发白,手中长剑拄地,才勉强撑住身形。
另一边,一个人身姿笔挺地站着。
那身一品官服理得一丝不乱,补子上的仙鹤在灯火里熠熠生辉。若不是衣角沾着几点血,几乎叫人以为,今夜这场拼杀与他毫无干系。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太子的瞳孔猛地缩紧,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