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王萧晏抵达北大营那日,正值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他年方十九,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生得仪表堂堂,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天家贵胄的雍容气度。与一些耽于享乐的宗室子弟不同,萧晏自幼聪颖,文武兼修,虽不及太子沉稳持重,在众皇子中亦算得出类拔萃。或许是因才华与身份,他眼界极高,上京城中那些精心培养的世家贵女,竟无一人能入其眼,惹得皇后每每忧心。
此次他主动向父皇请命,欲至北大营历练,美其名曰“体察边情,磨砺心志”,实则也是厌倦了上京繁华却沉闷的生活,想要见识一番真正的沙场气象。皇帝思索再三,又得皇后从旁劝说,终是准了其所请,命定国公苏钺好生看顾。
苏钺自是谨慎接待,将其安置在府中最为舒适安全的客院,又命世子苏昀亲自陪同。一应起居操练,皆按军中规矩,既不刻意逢迎,也无丝毫怠慢。
萧晏初至军营,对一切都感到新鲜。他换上戎装,随着苏昀巡视营防,观摩操练,甚至亲自下场与军中好手切磋骑射武艺。虽不及久经沙场的悍卒勇猛,但根基扎实,身手不凡,倒也赢得了不少赞许的目光。苏昀与他年岁相仿,见识相当,几日相处下来,彼此倒也颇为投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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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萧晏与苏昀自校场归来,边走边讨论方才一场精彩的骑射较量。苏昀正说到兴头上,忽听校场另一侧传来阵阵喝彩声,夹杂着兵器交击的清脆声响。萧晏循声望去,只见那边围了数十名士兵,个个伸长了脖子,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边何事这般热闹?”萧晏好奇道。
苏昀看了一眼,笑道:“大约是舍妹在与人比试。”
“令妹?”萧晏脚步一顿,面露讶色,“……与人比试?”
“王爷有所不知,”苏昀边走边道,“舍妹自幼在营中长大,剑术箭术都还过得去,营中将士闲时也爱与她切磋。起初大家还让着她,如今嘛——”他摇了摇头,笑意中带着几分自豪,“已没人敢让了。”
萧晏心中好奇更甚,便请苏昀引路,走近前去观看。
行至校场东侧,围观的士兵见世子与鲁王到了,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萧晏这才看清场中情景——
一道窈窕的身影正与一名身材魁梧的步军校尉对峙。那校尉萧晏认得,方才在校场上见过,是军中出了名的力士,一把未开刃的短斧舞得虎虎生风。而他对面的少女,身着水红色骑射服,手持一柄三尺长剑,身量尚不及那校尉肩头,却站得笔直如松,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开始!”担任裁判的老卒一声令下。
那校尉暴喝一声,短斧挟着劲风劈下,力道之猛,看得萧晏心头一紧。却见苏羚身形微侧,并不硬接,足下步伐如踏水而行,轻盈地避过那一记重劈。短斧落空,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苏羚不等对方收回力道,剑尖已如灵蛇出洞,直刺校尉腕间。那校尉急忙缩手,短斧险些脱手。围观士兵发出一阵惊呼。
接下来的交手,萧晏看得目不转睛。那校尉力大势沉,每一斧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势;苏羚却以巧破力,剑势轻灵,时如柳絮随风,时如惊鸿掠水,始终不与对方正面硬撼。她的步伐尤为精妙,进退之间行云流水,往往在校尉的斧锋将至未至之际,已先一步移形换位。数十回合后,那校尉已是气喘如牛,额间汗水淋漓,而苏羚的呼吸却依旧平稳。就在校尉一斧劈出、身形微滞的瞬间,苏羚忽然欺身而上,剑尖化作一道银光,直刺对方心口。那校尉大惊后退,脚下却被自己方才劈出的土坑绊了一下,仰面摔倒在地。苏羚的剑尖稳稳停在半空,离他咽喉不过一掌之距。
围观的士兵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那校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苏羚抱拳一礼,朗声道:“小姐这招‘穿云破月’,末将防不住了!末将输了!”语气中并无半分不甘,只有由衷的佩服。
苏羚收剑入鞘,微微颔首,额间渗出些许细密汗珠,在午后阳光下晶莹剔透。她气息平稳,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道:“你的斧势比上月更沉了三分,只是收招时左肋总有空档。”那校尉听后挠头笑着退下。
萧晏立在人群中,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他自问见过美人无数,上京城中环肥燕瘦,各具风情,却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这般——清丽绝伦的容貌,矫健飒爽的身姿,更有那份在剑光斧影中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笃定。她方才那一套剑法,优美中暗藏锋芒,轻灵中不失凌厉,仿佛九天玄女误入凡尘,又似昆仑美玉落入军营。那种独特而耀眼的风华,瞬间击中了他的心扉。
他正自出神,苏昀已扬声唤道:“阿音!”
场中少女闻声转过身来,看到阿兄与一位身着华贵戎装的陌生青年站在一起。她的目光在萧晏面上掠过,并未多做停留,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随即朝这边走来。
苏昀笑着对萧晏介绍道:“王爷,这是舍妹,苏羚。”随即又对苏羚道,“阿音,还不过来见过鲁王殿下。”
苏羚这才缓步上前,姿态落落大方,并无寻常闺阁女子见到皇室贵胄的紧张与羞怯。她依礼微微屈膝,声音清越悦耳:“苏羚见过鲁王殿下。”
“苏小姐不必多礼。”萧晏连忙虚扶一下,目光仍不由自主地流连在苏羚脸上,心中波澜起伏。方才她在场上那等英姿飒爽,此刻近前施礼,却又是一派沉静从容,那种明艳与内敛交织的反差,更让他觉得心折。
“舍妹自幼在营中长大,疏于礼数,让王爷见笑了。”苏昀客气道。
“苏世子过谦了,”萧晏收回些许心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苏小姐剑法精妙,身姿不凡,便是放在上京,亦是难得一见的巾帼风采。”他这话倒并非全然客套,苏羚方才那一战确实令他惊艳。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方才那位校尉,本王在校场上见过,乃是有名的大力士。苏小姐能以巧破力,赢他于数十回合之间,这份剑术,怕是在上京禁军中也不多见。”
苏羚抬眼看了萧晏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只是礼貌性地回道:“王爷谬赞。营中将士与我切磋,多半是让着的。”随即对苏昀道,“阿兄,父亲方才寻你,似有军务相商。”
苏昀闻言,对萧晏告罪一声,便匆匆去了。
校场上只剩下苏羚与萧晏,以及不远处侍立的紫衣。气氛安静了一瞬,萧晏有心攀谈,略一思索,便寻了个话题:“苏小姐方才那招‘穿云破月’,出剑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本王也略通剑术,若是换作我在场上,怕也未必能接住那一剑。”
苏羚闻言,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真诚,并非虚伪客套,便道:“殿下过谦。那校尉力大,但收招慢,我只是看准了时机。若对手是殿下这般身手矫健的,便未必能讨到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