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舅父谢瑾也笑着接口,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父亲说的是。甥女这通身的气度,落落大方,从容不迫,倒比咱们上京城里那些被规矩框得死死的、动不动就羞羞怯怯的闺秀们,瞧着更爽利,更顺眼。”他是真心觉得这外甥女不错,那份坦然自若,毫不忸怩作态,让人观之可亲。
舅母王氏在一旁连连点头,看着苏羚的目光满是怜爱,轻声道:“一路车马劳顿,定然辛苦了。快进屋里歇着,茶点都已备好了。”
一时间,府门前的气氛显得其乐融融,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温情与对晚辈的关爱。苏羚举止得体,应答如流,既不过分热络攀附,也无半分初来乍到的怯懦瑟缩。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从容,让原本心中对她“长于边塞、恐失教养”存有疑虑的谢太傅,暗暗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这孩子,至少气度上,没堕了谢家与苏家的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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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陈婉也被仆妇小心翼翼地搀扶下车,与谢太傅一家见了礼。她脸色依旧不佳,但回到熟悉的上京地界,精神似乎略好了些。陈府那边早已派了马车和得力的仆妇在谢府外等候,见人出来,连忙上前接应。苏钺上前,对儿媳温言叮嘱了几句安心养胎、勿要挂念等语,又对陈府来人客气地托付了一番,这才目送着陈家的马车缓缓离去。
待陈婉车驾走远,苏钺转身,对谢太傅拱手道:“岳父大人,小婿需即刻进宫面圣,述职要紧。阿音……就劳烦您和岳母多费心照料了。”他的语气恭敬,却也带着为人父的托付之意。
谢太傅摆了摆手,目光在外孙女身上流连片刻,语气缓和:“去吧,正事要紧。陛下还在等着。阿音在我这里,你尽可放心。难道我谢府,还会亏待了自己的外孙女不成?”最后一句,虽是带着些许嗔怪,却也是明确的承诺。
苏钺又看了女儿一眼。苏羚迎上父亲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碍。苏钺这才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亲随,翻身上马,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羚目送父亲离去,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怅惘。她知道,父亲此去,不仅是为述职,更是为了南越北境的安危、为了苏家军的未来。而这些,都是她从小便耳濡目染、深深理解的家国大义。可此刻,站在这座陌生的、充满书香与规矩的府邸中,她忽然觉得,自己与父亲之间的距离,似乎不只在空间上,更在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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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走,外祖母带你看看你的院子。”太傅夫人拉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与疼惜,“外祖母给你收拾了听雪轩,那是你母亲未出阁时住的院子。轩外种了竹子,你母亲小时候最喜欢在那里抚琴……”
“听雪轩……”苏羚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母亲住过的地方。她从未见过母亲,却即将住进母亲少女时代的闺房。这让她既感到亲近,又隐隐生出一丝酸涩。
太傅夫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她穿过重重院落,走向府邸深处。
听雪轩位于谢府东侧,独立成院,幽静雅致。院中果然种着一丛翠竹,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轩内陈设清雅,一应家具皆是上好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一盆兰花,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上题跋的字迹清秀婉约,落款正是母亲谢清韵的名字。
苏羚站在那幅画前,久久凝视。画中的山水意境悠远,用笔细腻,可见母亲不仅琴艺冠绝京华,书画亦是不凡。可她的记忆中,从未有过母亲的音容笑貌,只有父亲偶尔提起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深的怀念与痛楚。
“你母亲啊,最爱的便是这听雪轩。”太傅夫人轻声说,眼中泛起泪光,“她小时候,常坐在这窗前,对着那丛竹子作画抚琴。你外祖父总说,你母亲是个才女,谁知……”她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苏羚握住外祖母的手,轻声道:“外祖母,我虽没见过母亲,但父亲常说,母亲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您别伤心了。”
太傅夫人拭了拭眼角,笑着点了点头:“好孩子。”
苏羚微微一笑。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望着院中那丛翠竹。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秘密。她忽然想起,在西山寺的月夜里,那个自称“阿图”的男子也曾与她并肩坐着,听竹叶沙沙,说母亲的往事。那是她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卸下心防。
那枝青竹,至今还压在她车中的暗格里。
她收回思绪,转过身来,见太傅夫人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望着自己——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试探。
“阿音,”太傅夫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外祖母知道你心里不情愿来上京。你外祖父的脾气你也知道,他是一心为你好。他……年纪大了,经不起太多波折,总想把你留在身边才放心。”
苏羚沉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外祖父的心思。那不仅仅是对她的疼爱,更是对母亲早逝的愧疚与弥补。她无法拒绝这份沉甸甸的亲情,正如她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外祖母放心,”她轻声道,语气平静而坚定,“阿音心里有数。”
太傅夫人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这个外孙女,比她的母亲更加坚韧,也更加让人看不透。她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清醒。
窗外,竹影婆娑。远处隐约传来上京街头悠扬的叫卖声,与这深宅大院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苏羚知道,从今往后,她将在这座府邸中度过一段不短的日子。而等待她的,不仅仅是外祖父的疼爱、百花宴的亮相,还有那些她尚未看清的、暗流涌动的京城风云。
她将长剑留在了北大营,却将剑意带在了身上。
那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