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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谢府深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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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抵达上京城门时,正是午时过后,日头略微偏西,却依旧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

巍峨的城墙宛如一条青灰色的巨龙,沉默地盘踞在平原之上,墙砖历经风雨,色泽沉黯,却更显厚重坚实。高耸的城楼飞檐斗拱,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檐角悬挂的铜铃在热风中纹丝不动。城头旌旗招展,甲士执戟而立,盔甲反射着刺目的光。

守城的将领显然早已接到谕令,见着定国公的旗号与车驾仪仗,立即肃容,率众上前,恭敬行礼,随即亲自引着车队,从专供贵胄通行的侧门缓缓入城,免去了寻常百姓入城所需的繁琐查验与等待。

苏羚端坐车中,透过紫衣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静静地打量着这座南越的心脏,天下首善之区——上京。

甫一入城,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城外官道上的寂静恍如隔世。眼前的街道宽阔得惊人,足以容纳数驾马车并排驰骋,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可鉴人。街道两旁,商铺楼宇鳞次栉比,飞檐相连,几乎遮住了天空。酒楼茶肆幌子高挑,绸缎庄、珠宝行、文玩店、药铺……各色招牌琳琅满目,五光十色,令人目不暇接。行人摩肩接踵,衣饰光鲜者与布衣百姓交织,车马轿辇往来如梭,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说书人醒木拍案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音……种种声响混杂在一起,汇聚成一股庞大而沸腾的声浪,嗡嗡地撞击着耳膜,充满了蓬勃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机与繁华。

空气中浮动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的蒸汽香、油炸果子的甜腻、胭脂水粉的馥郁、茶叶的清苦、汗水的微咸、牲畜粪便的骚气,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种种气息交织弥漫,构成了这座帝都独有的、充满烟火人气的“味道”。

这与北大营是何等的天壤之别!那里,目之所及是苍茫的荒原与冷硬的营垒,耳中所闻是呼啸的风声、战马的嘶鸣与操练的号角,鼻端所嗅是尘土、钢铁、皮革与血汗混合的粗粝气息。一个是精心雕琢、繁华锦绣的人间天堂,一个是未经修饰、充满原始力量与生存考验的边塞苦寒之地。

紫衣在一旁看得有些呆了,忍不住轻声感叹:“小姐,这上京……真是、真是好生气派,好生热闹!”她自幼生长在相对封闭的国公府内院,后来又随苏羚在北大营生活,何曾见过这等景象?眼中既有新奇,也有一丝被这巨大喧嚣所慑的茫然。

苏羚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掠过窗外流转的街景与众生相,并未多言。她的观察更为细致。她注意到,街上行人虽多,但举止大多斯文有礼,即便是贩夫走卒,言谈间也带着几分帝都子民特有的见识与从容;而那些乘坐华盖马车、有仆从前呼后拥的贵人,则更显气度雍容,目不斜视。这里的繁华,带着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自有其运行规则与阶序分明的“秩序感”,与边关百姓那种因生存压力而显得更为直接、质朴乃至粗豪的气质,迥然不同。

车队并未在最为繁华喧闹的主街过多停留,很快便转向了城东方向。越往东行,街道愈发宽阔整洁,两侧的高墙大院也越来越多。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威严矗立,门楣上的匾额或题着某府某邸,或悬挂着象征功名的“进士及第”匾,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与地位。偶有马车经过,也是装饰华贵,拉车的马匹神骏,仆从衣着整齐,步履轻捷,显得训练有素。这里的喧嚣被高大的院墙与宽阔的街道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不容侵犯的威严与贵气。

不多时,车队在一座府邸前缓缓停下。

这座府邸并不以金碧辉煌夺人眼目,青砖灰瓦,门墙高大,透着一股历经风雨而不改其色的沉稳与内敛。然而,门楣之上悬挂的那方黑底金字匾额,却让所有经过此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投以敬畏的目光。

匾额上,是两个笔力遒劲、风骨嶙峋的鎏金大字——“谢府”。

字是前朝书法大家真迹,由先帝亲赐。单是这两个字,便足以压住整条街的富贵气焰。

府门早已大开,两列青衣仆从垂手肃立于门内甬道两侧,目不斜视,鸦雀无声。一位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正站在门前阶下,翘首以盼。

苏钺率先下马,随后亲自走到女儿车驾旁。早有仆役放好脚踏,苏羚扶着紫衣的手,轻盈地踏下车来。她站定,抬眼,再次望向那方“谢府”匾额。多日前离开北大营时的那份平静,此刻并未被眼前这陌生的深宅大院打破,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审慎。

苏钺走到女儿身边,低声道:“阿音,随为父来。”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只有父女二人才懂的、无声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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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二人刚踏上府门前的台阶,府内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礼仪分寸的脚步声。随即,一行人从影壁后转出,迎到了二门之处。

为首者,正是当朝太傅谢韫。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家常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的半旧褙子,头发以一根简朴的玉簪束起,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仿佛能洞彻人心。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却未曾磨去他通身的儒雅气度与经年累月沉淀下的、不怒自威的学者风骨。可以想见,这位老人年轻时,该是何等风姿俊朗,倾倒众生。

搀扶着谢太傅的,是一位同样年过花甲、却保养得宜、衣着素雅大方的老夫人,正是太傅夫人。她眼中早已含了泪光,此刻正努力克制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苏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疼惜。

太傅夫妇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男子约莫四十许,面容与谢太傅有五六分相似,气质温文,正是苏羚的舅父,现任吏部侍郎的谢瑾。他身旁的妇人,眉目和善,衣着得体,是舅母王氏。再后面,还有几位年轻些的男女,大约是谢家的表亲晚辈,此刻皆好奇而恭敬地打量着这位从未谋面、却早已听闻许多传言的表妹或表姐。

“外祖父,外祖母。”苏羚上前几步,在离谢太傅夫妇三四步远处停下,依着在家中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礼数,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行了跪拜大礼。自离开北大营,紫衣为她准备的衣服都是这些据说是现下上京少女最喜欢的素色衣衫,她今日这身浅碧衣裙,在谢府深沉色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新,正是京中大家闺秀的模样。她行礼时背脊挺直,姿态流畅自然,毫无滞涩——却也正是这份毫无滞涩,暴露了她终究不是上京普通长在深闺中的闺秀。

“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让外祖父好好看看。”谢太傅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上前一步,虚抬了抬手,并未真的去扶,但那急切的目光,已将他内心的波澜暴露无遗。

苏羚依言起身,抬起头,坦然迎向外祖父那审视中掺杂着复杂情绪的目光。

这一看,谢太傅,以及他身旁的太傅夫人、谢瑾夫妇,乃至后面那些年轻的表亲,都不由得怔住了。随即,眼中齐齐掠过惊艳与恍然。

像,太像了!

那眉眼轮廓,那鼻梁唇形,那通身沉静中透出的灵秀气韵——倾国之姿,活脱脱就是他们记忆深处、早逝的谢清韵少女时的模样复刻!尤其是当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清澈地望过来时,那份神韵,几乎让太傅夫人瞬间湿了眼眶。若非强自忍耐,帕子早已按在了眼角。

然而,细看之下,又有微妙而鲜明的不同。谢清韵生就一双标准的、勾魂摄魄的凤眼,眼尾微挑,睫毛浓密,不笑时含情凝睇,笑时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流,当年不知令多少上京才子倾倒沉醉,被誉为“一顾倾人城”。而苏羚,却继承了她父亲苏钺的一双杏眼。眼睛大而明亮,眼型圆润,眼尾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清澈如山涧溪流,灵动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念头;若是笑起来,必定顾盼神飞,眼神亮如星辰,带着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俏皮与慧黠,与她母亲那含情脉脉、婉转风流的风情,截然不同。

“像……真像你母亲年少时的模样。”谢太傅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翻涌的心潮压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和,带着长者特有的、含蓄的慈爱,“只是这双眼睛……”他顿了顿,目光在苏羚清澈的眸子上停留片刻,缓缓道,“随了你父亲,更亮,更有精神。”他这话说得委婉,实则点出了苏羚身上那种不同于上京闺阁千金、未经脂粉与规矩完全驯化的勃勃生气与英气——那是军营与边塞赋予她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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