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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御书房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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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钺摇头失笑,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臣那时年少孟浪,让陛下见笑了。只是……清韵她当时……”他话未说完,但眼中的光芒说明了一切。那一眼,便是一生。

“那可是谢太傅的掌上明珠,上京有名的才女兼第一美人,眼界高过天际。”萧铎笑着摇头,“多少世家公子、甚至皇室宗亲求娶,都碰了一鼻子灰。你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府世子,在太傅眼中,只怕也是个‘只识弓马、不通文墨’的莽夫之后,竟也敢动心思?”

苏钺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陛下所言不差。臣这点家世,在谢太傅眼中,只怕还不如个寒门出身的饱学秀才。”当年他为了追求谢清韵,可谓绞尽脑汁,投其所好,学诗练字,甚至硬着头皮去听那些枯燥的经义讲座,不知碰了多少软钉子,闹了多少笑话。他至今还记得,有一回他写了一首自以为情深义重的诗送去谢府,被谢太傅批了八个字回来——“文理不通,贻笑大方”。他捧着那八个字,愣是臊得三天没好意思出门。

最终,还是他那已故的、同样性格耿直却威名赫赫的父亲,老定国公,亲自拉下脸面上门求娶,又仗着苏家累世军功与对朝廷的忠诚,加上苏钺本人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劲儿,方才让谢韫勉强点了头。

萧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显是心情极好:“朕当时可没少给你出谋划策!太傅那人,你又不是不知,清流傲骨,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看不上你这武将之门,觉得粗鄙;连我们皇家……”他笑声微敛,语气转为感慨,“他年轻时风姿才华冠绝一时,先皇当年不过略微流露出一丝想将清韵许配给哪位皇子的意思,他便敢上表直言‘臣女蒲柳之姿,不敢高攀天家’,宁可辞官归隐也断不肯应承。那般人物,自有其不容折辱的风骨与坚持。你能最终得偿所愿,也是不易。”

苏钺默默颔首。他对这位岳父,内心始终存着复杂的情绪——有敬重,有感激,也有因妻子早逝而难以释怀的些许隔阂。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长辈、对学识、对那份铮铮风骨的尊重。他知道,谢太傅这些年来对阿音的执念,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失去爱女的父亲,拼了命想要弥补的、笨拙而固执的爱。

“不过,你终究还是抱得美人归了。”萧铎笑道,语气轻松。于他而言,谢清韵不过是年少时一段惊艳的记忆,是恩师才华横溢的女儿,是挚友心仪并最终娶到的女子,他本人对其并无什么特殊情愫。此刻提起,也纯粹是怀念往事与打趣老友。“只可惜,天妒红颜……”他轻轻一叹,适时地转了话题,“不说这些了。阿钺,你如今膝下儿女如何?朕记得昀儿去岁已成婚?”

提到儿女,苏钺神色彻底缓和下来,眼中有了真切的笑意:“回陛下,臣只有一子一女。昀儿去岁娶了礼部尚书陈铭之女,如今在北大营暂代军务,也算历练。小女苏羚,此次随臣一同回京,如今……正在她外祖府上安顿。”他特意点明了“外祖府上”,既是陈述事实,也是一种委婉的交代。

“哦?苏羚……”萧铎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状似无意地沉吟道,“朕记得,她是不是有个小名,唤作……阿音?”

苏钺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沉稳,恭敬答道:“阿音是家里人胡乱叫的小名,登不得大雅之堂,让陛下见笑了。”他心中飞转——陛下怎会知道阿音的小名?是谢太傅提及,还是……鲁王?

萧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在这个称呼上多作纠缠,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而问道:“朕记得她出生时,你还特意上了请名的折子,说是希望她‘声如清铃,心若羚羊’,取其灵动慧捷之意。一晃眼,都这么大了。性子如何?可像她母亲一般温婉?”

苏钺斟酌着用词:“容貌确有七八分似她母亲,只是这性子……被臣惯得有些跳脱,自幼在军营野惯了,疏于管教,不甚娴静,让她外祖父头疼得很。”他这话半是自谦,半是事实,也将女儿与京中闺秀的区别,委婉地提了一句。他不希望陛下对阿音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他的女儿,不是那种规行矩步、温顺听话的闺阁千金。

“在军营长大?”萧铎挑眉,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这倒是少见。谢太傅竟也肯答应?”他自然知晓其中翁婿间的博弈,此刻问出来,更多是引导话题。

苏钺苦笑:“岳父大人一直希望阿音能回上京,由他亲自教导诗书礼仪。是臣……固执,总觉着女儿留在身边放心些。”他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既是替女儿开脱,也是对岳父的一种无声的歉意。

“太傅是心疼外孙女,想给她最好的教导。”萧铎了然地点点头,表示理解长辈的心情。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仿佛闲聊般提起,“说起来,鲁王前些时日从北大营巡查回来,对令嫒可是赞不绝口啊。说什么‘英气不凡,见识不俗’,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颇有其父之风。”

苏钺心中雪亮。鲁王萧晏在北大营时,与苏昀交往较多,偶尔也能见到苏羚。鲁王回京后,不仅向皇后表达了倾慕之意,看来也在皇帝面前留下了印象。萧铎此刻看似闲谈,实则是在探他这位父亲的口风,或许也是在为之后可能的话题做铺垫。

他面上不显,依旧恭敬答道:“王爷谬赞了。小女顽劣,不过是在边关见识了些粗浅事物,当不得王爷如此盛誉。”

萧铎笑了笑,不再深究,转而问起苏昀在军营的表现,陈婉的胎象,以及北大营一些老部将的近况。语气关切,如同一位关心臣子家事的仁慈君主。苏钺一一作答,殿内一时充满了闲话家常的温和氛围。

然而,在这看似轻松叙旧、关怀晚辈的对话背后,无论是北大营外西凉如影随形的威胁,朝堂上关于和战之争的暗流,联北抗西这步险棋的诸多变数,亦或是即将到来的、牵动无数人心思的百花宴,以及皇家对苏家女儿那若有若无的关注……都如同潜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汹涌暗流,在无声地奔涌、汇聚。

当苏钺告退离开御书房时,夕阳的余晖已为重重宫阙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红色,庄严而辉煌。他步出宫门,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更显巍峨深邃的皇城。暮风拂面,带着宫墙内不知何处飘来的桂花香,甜腻而幽远。

心中清楚,此次回京,绝不仅仅是护送家眷、述职叙旧那般简单。从他踏入上京城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置身于这帝国权力中心交织的巨网之中。而他的女儿阿音——那盏他希望永远明亮快乐的小小灯火——也已然被这帝都的风云悄然映照,无可避免地,将成为这盘复杂棋局中,一枚引人注目的棋子。

前途莫测,唯有慎之又慎。

他策马前行,身后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大的影子,无声地笼罩着这座繁华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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