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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笼中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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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水,在谢府静谧的庭院中悄然流淌。苏羚住进谢府已有些时日,外祖父母将她视若珍宝,呵护备至。舅母王氏更是细心周到,将“听雪轩”打理得舒适宜人,一应吃穿用度皆比照上京顶尖的闺秀,甚至犹有过之。苏羚虽不习惯这般精细的圈养,却也感念亲长疼爱,每日里读书习字,偶尔与舅父探讨些朝局时政,或是听外祖父讲解经史子集,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只是那针线女红,她实在是提不起半分兴趣。纤纤玉指握惯了笔杆乃至剑柄,对着那细小的绣花针却是一筹莫展。教习嬷嬷来了几回,见她虽态度恭谨,手下却实在不成样子,也只能摇头叹息,回去禀报太傅夫人。太傅夫人想起早逝的女儿亦于此道平平,不免又是一阵伤感,终究不忍过于苛责外孙女,只嘱咐她略知一二便可,不必强求。

苏羚住进谢府的这些时日,外祖父母虽百般疼爱,府中锦衣玉食、书香馥郁,她却总觉得周遭似有无形的壁障,将她与外界隔离开来。每日晨起,推开听雪轩的窗扉,入目的不再是北大营辽阔的苍穹与猎猎旌旗,而是谢府后园那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假山池沼、曲折回廊。偶有风来,送来的是桂花甜腻的香气,而非边塞裹挟着尘沙的凛冽长风。

她渐渐发现,上京的大家闺秀们,生活如同一只精致的鸟笼。她们自幼便被告知何为“得体”——笑不露齿,行不动裙,言不高声,目不斜视。她们学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却并非为了修身养性,而是为了在百花宴那般的场合,如同一件件精心雕琢的瓷器,被摆上展台,供人评头论足。她们未来的命运,便是从一个深宅大院,嫁入另一个深宅大院,从此相夫教子,管理内务,与妾室争宠,在四方天井中度过余生。

一日午后,苏羚在谢府藏书楼中偶然翻到一本旧得发黄的杂谈笔记,纸页脆薄,墨迹黯淡,乃是一位不知名的南越闺秀所书。笔记中字字哀婉,句句泣血,写她嫁入夫家后的十年岁月——夫君纳了三房妾室,她必须强颜欢笑、贤良不妒;婆婆挑剔苛刻,她每日晨昏定省、动辄得咎;生了女儿后更是备受冷遇,连娘家都不好多回。笔记末尾,那女子写道:“来世宁为农家妇,白日耕田夜绩麻,也好过这金丝笼中,日日夜夜,不得展眉。”

苏羚合上书册,指尖微凉。她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那一方被高墙围住的天空,忽然觉得胸闷得慌。她想起了远在北大营时,与紫衣闲聊的那个月夜。紫衣曾问她上京如何,她那时便已看得很清——上京的规矩,是女子不能纵马,不能舞剑,不能在沙盘前指点江山。而她更想做的,是那些“不能”的事。外祖父想让她嫁一个清流才俊,可那样的人家,会允许她继续做苏羚吗?还是只将她当作一件美丽的战利品,锁在深深庭院中,等着她如那笔记中的无名女子一般,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慢慢枯萎。

这念头如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隐隐作痛,却无人可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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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份深藏于心的不甘与隐忧,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曾意外地寻到过一个遥远的回响。

她蓦地想起了西山寺的那半个月。有一日,她闲来翻阅一本记述各国风土人情的杂谈,读到南越婚俗那一章时,不禁蹙眉——书中写南越男子可三妻四妾,女子却要从一而终,与诸多女人争宠斗艳,一生困于庭院深处。她当时看得胸中气闷,忍不住低声道:“真是荒唐。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困在这一方天地里,和别的女人争一个男人的宠爱?”

那时,那个自称“阿图”的男子正坐在榻边喝药。他闻言放下药碗,看了她一眼,神色认真地说了句让她至今记忆犹新的话:“小姐,我们北疆不是这样的。北疆先祖立国时便定下规矩,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是一夫一妻。女子不必困于家中,草原上的女子能骑马牧羊,山林中的女子能射猎采药,与男子一同劳作,一同议事。谁也不用和别的女人争什么。”

她记得自己当时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一定闪着光。她忍不住追问了几句,他便又讲了些北疆的风土人情——说北疆的女子可以独自骑马出远门,可以继承家业,甚至可以随军出征。她听得入了神,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另一种可能的自由。她脱口而出:“若真能那样活着,该有多好。”

他当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目光看着她,低声说了句:“小姐这般的人物,不该被困在任何笼子里。”

那时的她只当是客套,可此刻坐在这高墙围住的听雪轩中,再次想起那句话,她才恍然觉得——他说那句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

那枝沾着晨露的青竹枝,至今还压在她随身的箱笼中,藏在母亲灵位下方。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留着它,就像她说不清,为何会频频想起那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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