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周遭不少人都听了去。许多目光立刻聚焦在苏羚身上，带着期待与考量。太傅夫人微微蹙眉——她本意是让外孙女低调些，但话已至此，若是不应，反倒显得怯场或是无才。
苏羚心中无奈，她自知琴艺平平，远不及母亲万一，但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她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礼，声音清越：“苏羚才疏学浅，不敢与母亲相比，唯有抚琴一曲，聊以助兴，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她缓步走向琴台，在那具古琴前坐下。纤指轻抚琴弦，脑海中浮现的是母亲留下的琴谱。她弹的，正是皇后方才提及的那曲《春江花月夜》。
琴音流淌而出，如溪水潺潺，倒也流畅。平心而论，苏羚的琴技虽不算精湛，但指法准确，节奏平稳，对于她这个年纪且并非专精此道的贵女而言，已算难得。然而，有了其母“南越第一琴”的珠玉在前，她这中规中矩的演奏，便显得黯然失色了。曲中欠缺了那份空灵悠远、感人肺腑的神韵。
一曲终了，园中响起礼节性的掌声。有人眼中闪过失望，也有人面露了然——果然，将门之女，于此道上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然而，苏羚却并未露出丝毫窘迫之色。她坦然起身，再次施礼，唇角甚至还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不算出彩的表演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那份从容的气度，配上她今日明艳照人的装扮，反而让人忽略了琴技的不足，只觉这少女坦荡得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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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说话的是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面容姣好，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倨傲。苏羚认得她——吏部侍郎之女，林婉清，在上京闺秀中以才情著称，素有“小才女”之名。她方才在诗会上连赋三首，赢得满堂喝彩，风头正劲。
“苏小姐琴艺虽好，却似乎……少了些许韵味。”林婉清微微一笑，语气听似客气，实则暗藏锋芒，“听闻苏小姐自幼长于边塞，想来是那边的风沙太大，将琴声中的柔情都吹散了吧？”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了几分。这话明褒实贬，既点了苏羚长于边塞的“出身”，又暗讽她琴技不精。几位与林婉清交好的贵女掩唇而笑，目光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苏羚抬眼看向林婉清，目光平静如水。她并未动怒，只淡淡道：“林小姐说得是。边塞风沙大，吹不散柔情，倒是吹得人耳聪目明，听得清哪些是真心赞赏，哪些是假意恭维。”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正面回击，却轻轻巧巧地将林婉清的暗讽拨了回去。林婉清面色微变，正要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伴轻轻拉了拉袖子，只得作罢。
鲁王萧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他朗声道：“本王倒觉得，苏小姐的琴声别有风骨。边塞长大的女子，若弹得跟江南闺秀一般软绵绵的，那才叫奇怪。”他这话既替苏羚解了围，又暗戳戳地夸了她一把。苏羚向鲁王的方向微微一福，算是谢过，却并未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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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谜环节由太子亲自出题。这些谜题涉及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颇考验学识。苏羚虽不似那些专攻诗词歌赋的才子般文思泉涌，但她博览群书，思路敏捷，竟也猜中了好几个生僻的谜底，引得众人侧目。尤其是一道关于“西凉地理”的谜题，连在场的翰林编修林文轩都沉吟许久，苏羚却略一思索便道出了答案，且引经据典，将西凉山川形势说得头头是道。
太子萧璟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笑道：“苏小姐果然不愧是定国公之女，于边事地理这般熟悉。”
苏羚微微垂首：“殿下谬赞，不过是自幼耳濡目染罢了。”
到了即景赋诗环节，才子们更是铆足了劲。苏羚并未下场，只安静聆听。她自知诗才并非所长，与其勉强为之，不如藏拙。她站在一丛木槿花旁，微微仰头看着那些挥毫泼墨的年轻男子，红色的裙摆被微风轻轻拂动，侧颜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静美娇俏。
她这般姿态，落在那几位才俊眼中，反倒成了谦逊娴静的表现。加之她先前弹琴时的从容，猜谜时展现的博学，以及此刻静立花丛的明艳，综合起来，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吸引力。不止是林文轩，另外几位被太傅看好的年轻人，也不由得将目光频频投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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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夕阳西斜，方才接近尾声。皇后早已起驾回宫，园中的年轻人们也渐渐散去。苏羚随着谢家人登上马车，离开了这片喧嚣了一日的芳菲苑。
马车辚辚行驶在回府的路上，表姐妹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日的见闻，哪位公子诗作最佳，哪位小姐舞姿最美。苏羚静静靠在车壁上，听着她们的议论，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北大营辽阔的天空和苍茫的草原。
今日这百花宴，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她扮演了一个符合众人期待的国公府千金角色，有闪光点，亦有不足，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自己，既未堕了定国公府与谢家的门风，也未完全违背自己的本性。
然而，萧晏的目光却如影随形，几乎贯穿了整场宴会。她弹琴时他在看，她猜谜时他在看，她立在花丛中时他也在看——那双眼中炽热的光芒，非但没有因她的疏离而冷却，反而愈发灼烈。苏羚心中澄明如镜。这位鲁王殿下，怕是不会轻易知难而退。但她更清楚，她不想做什么亲王妃。那深宫与王府，不过是更大、更华丽的金丝笼罢了。她不想做任何人的附庸，不想困在四方天井里，与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的宠爱。她想要的，是更辽阔的天地，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马车驶入暮色渐深的街道，将芳菲苑的喧嚣与浮华远远抛在身后。只是不知，这场百花宴，最终会为她本就波澜暗生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