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羚能感觉到他护在她身侧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用力。她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一刻:这个年轻的北疆太子,在危难关头,选择了先护她周全。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沙暴终于渐渐平息。当昏黄的天色重新透出一丝光亮时,他们已躲进了一处天然的岩石裂隙中。穆邱林下马,扶苏羚下来,见她面纱上沾满了沙尘,发髻也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初,没有丝毫慌乱。
“王婶,方才……”穆邱林欲言又止,似乎想道歉,又不知从何说起。
“天灾难防,太子殿下不必自责。”苏羚淡淡打断他,抬手拂去衣袖上的沙尘,“况且,若非殿下应变及时,你我怕是已被沙暴卷走。该谢的是殿下。”
穆邱林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与钦佩。他不再多言,转身去照料受惊的马匹。
苏羚靠坐在岩石旁,望着裂隙外渐渐恢复平静的荒原,心中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片土地比她想象的更加严酷,也更加壮美。它不会因为你是远道而来的新娘就对你温柔以待,它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要么征服它,要么被它征服。
---
日夜兼程两日。白天忍受烈日风沙,夜晚则在背风的岩壁下露宿。戈壁的夜,寒冷刺骨,与白日形成骇人的对比。苏羚裹着厚厚的披风,与紫衣靠在一起,听着篝火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望着头顶那确实比任何地方都更璀璨、更接近人间的银河,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这片土地固然严酷,却也有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原始而伟大的力量。
当第三日的晨光再次照亮戈壁时,眼前的景致终于开始发生变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单调的苍黄逐渐退去,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朦胧的、柔软的、带着生机的颜色——那是草色。
他们即将走出戈壁,进入北疆的草原地带了。
越往前行,那抹绿色便越发清晰、浓重。无垠的戈壁滩终于被一片同样望不到边际的草原所取代。时值深秋,丰茂的夏季牧草已开始泛黄,呈现出一种温暖而醇厚的金色,如同巨大的、华贵的绒毯,一直铺展到天地的尽头。草浪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令人心安的低语。远处,可以看见白色的羊群和棕黑色的牛群,如同珍珠与玛瑙般,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金色的绒毯上。天空是北疆秋季特有的、那种高远而纯净的湛蓝,几缕洁白的云丝懒洋洋地飘着。空气依旧清冽,却少了戈壁的燥烈,多了青草与湿润泥土的芬芳。
连续数日的艰苦跋涉,人困马乏。队伍决定在草原边缘、一条清澈的小溪旁休整半日,让马匹饮水吃草,人也稍作恢复。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草原上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如梦似幻。草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营地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奶茶的香气。
苏羚早已起身,在小溪旁略微梳洗。冰凉的溪水拂去疲惫,也让思绪更为清明。她站在溪边,望着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无垠草原,心中并无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激动,反而是一片近乎真空的平静。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最艰难的一段路途已经过去。
她弯腰掬起一捧水,洗去脸上最后一丝沙尘,然后直起身,对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凝视了片刻。那张脸比离开上京时清瘦了些,眉宇间多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这片苍茫天地的坚毅。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笃定——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已做好了准备。
紫衣正为她整理稍显凌乱的鬓发,穆邱林也在一旁与副将低声交代着什么,队伍即将再次启程,完成这最后数百里的路途。
然而,就在这一片安宁的、充满朝气的清晨时刻——
变故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