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穆邱林共乘一骑,穿越那片浩瀚无垠的戈壁,成了苏羚生命中一段极其特殊、且印象深刻的经历。
起初的不适是难免的。她自幼除了幼时那次导致父亲严禁她骑马的经历外,几乎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与马匹接触,更遑论与一个几近陌生的年轻男子同乘。马鞍坚硬,马背起伏的节奏与她身体惯常的韵律截然不同,每一次颠簸都让她需要刻意调整重心才能保持平衡。男子的身躯就在她身后不过咫尺,即便隔着衣物,那属于年轻男性的、蓬勃的热力与隐隐蓄势的力量感,依旧不容忽视地传递过来。陌生的气息——混合着皮革、汗水、以及北疆风沙特有的一种干燥味道——萦绕在鼻尖。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双手紧紧抓住身前马鞍的金属凸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红色面纱下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热意。这不是羞涩,更多是一种对于陌生处境、对于身体失去部分控制权的本能戒备。
穆邱林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尽量操控着□□这匹训练有素的战马,让它奔跑的节奏更为平稳,避免突然的加速或转向。他的双臂虚虚地环在她身侧,保持着一种既能为她阻挡前方风沙、又绝不真正触碰她身体的、克制的姿态。他的呼吸平稳,除了必要的指令,并不多言,给予她充分的空间去适应。
“若觉不适,可告知我。”在最初的一段路程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苏羚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并未回头。她的全部注意力,逐渐被眼前这片前所未有的景象所吸引,身体的些许不适反而被冲淡了。
这就是戈壁。与南越的青山绿水、小桥人家完全是两个世界。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由沙砾、碎石和裸露岩层构成的荒原。大地呈现出一种被岁月和风沙反复磨洗后的苍黄色,间或有深褐或赤红的岩层裸露,像大地凝固的伤疤。远处,被风化侵蚀而成的奇形怪状的土丘或石柱沉默地矗立,在炽烈的阳光下投下短小而狰狞的影子,仿佛远古巨兽的骨骸。
风是这里永恒的主宰。它永不停歇地呼啸着,卷起细小的沙尘,打在脸上、手上,微微刺痛。它穿过岩缝时发出尖利的呜咽,掠过平坦处又变成低沉的咆哮。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皮肤里最后一点水分,阳光毫无遮挡地直射下来,炽烈如烤,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力。
苏羚用面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有抱怨,没有流露出丝毫畏难的神色,只是沉默地、专注地观察着。观察那些在石缝中顽强生存的、灰绿色的小草;观察天空中盘旋的、眼神锐利的苍鹰。她在心中默默对照着父亲书房里那些舆图上的标注,将眼前的地形与纸上的线条一一印证。戈壁并非一片死寂,它有它自己的语言,只是需要时间去倾听。
偶尔,当马匹踏过一片相对平缓的沙地,或绕过一处巨大的风蚀岩时,穆邱林会低声向她介绍几句。
“那是骆驼刺,极耐旱,根系能深入地下数丈寻水。戈壁旅人有时会掘其根取水应急。”
“看那边,像城堡一样的土丘,我们叫它‘雅丹’,是千万年风吹出来的。”
“若在夜间,这戈壁星空,比草原上更为清晰壮阔,仿佛抬手便可摘星。”
他的声音不高,混杂在风声中,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试图分享所知所见的真诚。苏羚通常会简短地回应一声“嗯”,或提出一两个简单的问题,“其根取水,是否苦涩?”“形成这般雅丹,需多少年月?”她的问题总是切中关键,让穆邱林不得不更仔细地思考后回答。这种交谈,不知不觉中冲淡了共乘一骑最初的那份尴尬与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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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第二日黄昏,天色骤变。
原本湛蓝的天际线被一片铅灰色的云墙吞没,风势陡然加剧,从呼啸变成了咆哮,裹挟着细碎的沙石劈面打来。马匹不安地嘶鸣,队伍中的北疆兵士们纷纷压低身形,经验丰富的老卒厉声喊道:“沙暴!快找背风处!”
穆邱林脸色骤变,猛地勒住缰绳,四下一扫,指向不远处一座巨大的雅丹地貌——“那边!那座石山后面!”他手臂一紧,将苏羚牢牢护在怀中,催马朝那方向狂奔。苏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跳,却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抓住马鞍,将脸埋进臂弯,躲避扑面而来的沙石。
沙暴来得迅猛如墙。天地在刹那间被昏黄吞没,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剩风的怒吼与沙砾敲击的密集声响,仿佛有千万只野兽在咆哮。马匹在狂风中艰难前行,几次险些失蹄。穆邱林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抓紧……不要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