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宣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穆宣的妻子,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无论是谁。”
苏羚抬眼看他,见他神色认真,并无半分玩笑之意。她心中那点憋了一整天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大半。她抿了抿唇,忍不住轻声道:“你这般纵着我,不怕我当真在北疆横着走?”
穆宣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横着走便横着走。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苏羚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重新端起粥碗,佯作专心用膳。只是那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此刻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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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秋阳煦暖。穆宣知苏羚骑术已然精湛,静极思动,便特意邀她去了王府后院的专用校场。
“王妃骑术精进神速,可喜可贺。”穆宣看着一身利落红色骑装、更显身姿挺拔秀丽的苏羚,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善用剑与长枪,皆是步战利器,于马战而言,亦各有适用之处。但你可曾细想过,为何三国之中,论及骑兵野战冲锋、长途奔袭、尤其是面对西凉铁骑时,我北疆骑兵始终被公认为独步天下?”
苏羚对此也早有思考。她略一沉吟,答道:“北疆儿郎自幼在马背上成长,骑术已成本能,人马合一之境远非他国经年训练可比,此乃根基。再者,”她想起父亲麾下那支精锐的南越骑兵,“骑兵所用兵器亦为关键。我们南越最精锐的‘云翎骑’,学的便是北疆战法,用的亦是仿制的北疆式马刀与长矛,力求迅捷刚猛,正面破阵。”
“不错,”穆宣点头,走到校场旁的兵器架前,取下一柄造型独特的弯刀。刀身弧度流畅优美,宛如一弯新月,刀刃在秋阳下泛着幽冷如水的寒光,刀背厚实,整体给人一种既轻盈又充满力量的感觉。“南越‘云翎骑’确是劲旅,其装备、训练皆属上乘。但,”他将手中的北疆马刀与兵器架上另一柄形制略有不同的、弧线较短、更接近直刃的南越式马刀并置,“王妃可曾细辨二者差异?”
苏羚走近细看。穆宣以指尖引导她的目光:“看其形制。我北疆马刀,弧如新月初生,弧度大,刃线长,刀尖微微上扬,刀背自中部起加厚至刀尖。此弧度非为美观,乃是我北疆先祖与西凉铁骑经数代生死搏杀,用无数鲜血性命换来的经验结晶。”
他握住刀柄,做了一个模拟两马高速交错时的斜劈动作,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呼啸:“于战马冲锋、两骑错镫那电光石火的瞬间,根本无暇精细瞄准。我北疆马刀这独特的弧度,便有了大用。无需刻意对准敌人脖颈或胸腹要害,只需借马速,将刀顺势‘甩’出——这弧形刀刃自然会在交错时‘挂’住敌人甲胄缝隙或身体,凭借巨大的冲力与弧度造成的切割效应,轻易拖割出极深极长的创口,往往一刀便能令敌丧失战力甚至毙命。而南越马刀,弧短且直,更近直刃,利于精准的正面劈砍与刺击,在静止或低速状态下威力不俗,但在高速运动的骑兵混战中,却失了我这弧形刀刃‘自寻破绽’、‘借势增效’的独特优势。”
他又换了个握法,演示了几个连贯的劈、拖、割、带的动作:“再看其用法。我北疆刀法,核心在于‘人马合一,刀随马势’。非是人在挥刀,而是将战马冲锋、腾挪、回转、乃至骤停时产生的所有力道,通过腰身、手臂的传导与引导,尽数汇聚于刀锋之上,‘甩’出去!刀,是手臂的延伸,更是战马狂暴力量的凝聚点与释放口。这就要求骑手对马匹的运动有着近乎本能的预判与契合。”
他看向苏羚,目光深邃:“南越骑兵纵习马刀,终究脱胎于步卒战阵,其训练核心在于阵型严整、配合默契、正面冲锋破阵。而这等将骑术本能、人马默契与刀法彻底融为一体、近乎‘疯魔’般的战法,是草原儿郎自血脉里带来的野性,更是千百年来在严酷环境中与敌人、与野兽搏杀时,被逼出的、唯一的活路。非经年累月、近乎残酷的实战磨砺,难以真正掌握其神髓。”
苏羚听得全神贯注,目中异彩连连。她通晓兵法,对各种兵器特性也颇有研究,但此刻听穆宣这番结合实战经验、从兵器形制到使用哲学深入浅出的讲解,只觉茅塞顿开,仿佛一扇通往全新武学境界的大门在眼前豁然洞开。这不仅仅是技巧的传授,更是一种战斗理念与生存智慧的传递。
“来,试试。”穆宣翻身上了自己的“赤焰骊”,示意苏羚也骑上那匹与她已颇为熟稔的“云霞”。他控着马,与她并辔缓缓而行,开始耐心地指导她如何在马背上调整重心,运用腰力与臂力的配合,去感受马匹运动的节奏,并尝试将这股节奏与挥刀的动作初步结合起来。
起初,苏羚还有些生疏。马刀的重量、重心与发力方式与她用惯的青溪剑截然不同,加之在马背上需要同时控制平衡与动作,颇有些手忙脚乱。但她悟性极高,又肯用心体会,在穆宣一遍遍的示范与点拨下,很快便抓住了其中关窍。
校场上,只见红衣少女策动白马,由缓至疾,手中的北疆马刀从最初的生涩挥舞,渐渐变得流畅自然。尤其是当她控马完成一个漂亮的弧形回转,顺势挥刀斜劈向一旁的草人靶时,那动作的连贯性与爆发力,已初具规模。
穆宣策马立在不远处,看着她从生涩到逐渐熟练,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咬着牙不肯停下。他策马上前,与她并辔而行。“累吗?”
苏羚摇了摇头,抬手拭去额角的汗:“不累。再练一会儿。”
穆宣看着她眼中那抹不肯服输的光,唇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说“今日便到这里”,也没有说“你该歇息了”。他只是策马跟上,在她身侧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她动作出现偏差时轻声提醒一句,在她挥出漂亮的一刀时微微颔首。
他知道她不需要被呵护,她需要的是被认可。而他,愿意做那个认可她的人。
训练结束后,穆宣翻身下马,自然而然地向苏羚伸出手。苏羚刚要将手递过去——
他却忽然改了主意。双手一抬,扣住她的腰,轻轻一托,竟直接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苏羚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地攀住了他的肩,整个人落入他怀中。她的脸颊恰好擦过他的颈侧,能闻到他衣领间淡淡的松木气息。
落地的一瞬,穆宣低头,正对上她仰起的脸。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两人同时僵了一下。苏羚飞快地松开手,退后一步,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穆宣收回手,神色依旧如常,喉结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滚。
“站稳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
“我站得稳。”苏羚垂着眼,假装去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穆宣看了她片刻,没有戳破。只是转身去取水囊时,唇角弯起的弧度,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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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样充实、平静、又因相互了解与欣赏而悄然升温的日子里,北疆的冬天悄然临近。草木彻底枯黄,天空时常显得阴沉高远,风中也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穆宣不动声色地,将一份关于博尔济部多年贪墨军饷、私贩军马、勾结西凉商人的详细奏报,呈至皇帝御前。证据确凿,无可辩驳。皇帝震怒,下旨削去博尔济部首领阿古拉的世袭爵位,巴图革职查办,其部族势力被拆分重组,从此退出北疆权力核心。这一切,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牵连无辜,没有朝堂动荡,仿佛只是秋风吹落了几片枯叶。
苏羚是从紫衣那里听说的。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只是那天晚上,穆宣回府用膳时,她亲手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今日的汤炖得不错。”穆宣喝了一口,抬眼看了她一下。
苏羚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有些事,不必说破。
窗外,北疆的第一场雪,正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