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落鹰峡，镇北军大营。

春日的边塞，白日虽已见暖意，但入夜后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呼啸着掠过连绵营垒与陡峭山崖，发出悠远而空洞的长鸣。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燃得正旺，昏黄而稳定的光驱散了帐外渐浓的夜色，却照不亮主帅眉宇间深锁的沉凝。

穆宣刚刚结束营防巡视。玄色明光铠甲胄上沾着夜露与尘土，在烛光下泛出沉黯的光泽，浑身散发着战场与风沙特有的粗砺气息。他没有卸甲，只解下佩剑与头盔，交给一旁沉默如石的侍卫阿隼。阿隼接过，动作轻巧熟练，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保持着极致的警觉。

“王爷。”一名亲兵掀帐而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京中急信，刚到。”

穆宣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清秀中隐含韧劲的字迹，他一眼便认出是苏羚的手笔。冷峻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仿佛千里之外的温暖透过信封，短暂驱散了帐内的肃杀。他接过信，迅速拆开火漆。

然而，随着目光在信纸上移动，那丝柔和瞬间冻结。南越出兵鹰击峡，解救月邑？苏羚信中所写的“恐有他方势力插手”，以及“月邑本身是否为饵”的疑虑，恰恰印证了他心中盘旋多日的不安。

苏羚在信中还写道：“夫君曾言，慕容厉与你积怨极深，此番西凉同时挑起两线战事，若非有人居中串联，岂能如此巧合？妾身怀疑，月邑之围背后，或有慕容厉甚至南越朝中某些势力的影子。恳请夫君务必小心，勿入圈套。”

穆宣读完，眸色愈发深沉。慕容厉——这个名字，与他有着太深的纠葛。多年前，他初掌北疆边防，便与这位西凉静王在边境数次交锋。慕容厉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屡次设伏欲置他于死地。那一次在西山寺外的追杀，更是慕容厉倾尽全力之作，若非苏羚相救，他早已命丧黄泉。

“慕容厉……”穆宣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若此番真是你在背后操控，那新仇旧怨，正好一并清算。”

他又想起苏羚信末那句“护我父兄周全”，心中一软。她的父亲与兄长，如今正率南越军奔赴鹰击峡，若那真是陷阱……他不能让她的家人出事。不是为了盟约，不是为了利益，只因为，那是她的家人。

西凉几乎倾尽举国之兵，陈兵于落鹰峡外已近四月，却始终未发动预想中的全力猛攻。每日仅是例行的骚扰与试探，不像求战，反倒像在等待什么、牵制什么。这种反常的平静，远比激烈的攻势更让穆宣警惕。如今忽然传来月邑被围、南越卷入东线战事的消息——西凉若真要同时应对北疆与南越两线作战，就必须从落鹰峡前线分兵。如此一来，不仅兵力分散，更会陷入首尾难以兼顾的窘境。以用兵常理论之，此举实在违背常理，处处透着蹊跷。

再看月邑，其国主向来首鼠两端，确有可能甘为诱饵。但以西凉如今内忧未平、外战方酣的境况，又能许给月邑何等惊天利益，足以让其甘冒开罪南越、乃至国破身灭的风险？

除非……真如苏羚所言，幕后推动这一切的，不止西凉。

还有另一股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力量，潜伏于暗处。唯有这样的势力，才可能拿出足以诱惑月邑的价码，才能将西凉的野心、南越的宗藩之责、苏家军的忠勇尽数化为棋子，布下一个真正意图难测的杀局。

“王爷，可是京中或王妃……”阿隼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低声探问。

穆宣未答，只将信纸递过。阿隼迅速扫视，眉头越锁越紧：“王妃所虑极是。西凉主力尽屯于落鹰峡外，若此时分兵东击南越，必致两线皆虚，绝非兵家常理。除非……”

“除非落鹰峡外的‘大军’本就虚实难辨，又或者——”穆宣接过话音，人已立在舆图前，指尖重重落在“鹰击峡”上，“此番动静，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声音沉冷，似刀锋刮过铁甲：“倘若暗处另有推手，那么眼下我们在明，敌在暗。布局之人所图，恐怕从来就不是一城一池。”

指尖从鹰击峡缓缓划回落鹰峡，他目光深冷如夜：

“他要的，是将北疆与南越一并诱入彀中，一网打尽。”

帐内一时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爆，与帐外永不止息的风吼相互应和，一声声，仿佛敲在人心之上。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帐外传来一丝异动——极轻微、几乎融入风啸的、属于顶尖潜行者的脚步声！

阿隼瞬间肌肉绷紧，右手按上刀柄。穆宣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如淬火寒铁，投向帐帘。

一道黑影如融化的墨迹，自帐帘底部悄然滑入，凝实，单膝跪地。来人全身裹在纯黑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

“属下墨影，奉少主之命，送信。”

“少主？”

“北大营，苏昀。”

苏昀？穆宣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接过那封无标识的桑皮纸信函展开。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军人特有的刚劲。

信的内容却让他感到一丝意外——苏昀开门见山，直言久闻镇北王箭术神乎其技，想亲眼见识是否配得上他那“独一无二的妹妹阿音”。言辞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考量与隐隐挑衅。约他明日巳时，在两峡之间一处隐秘山谷相见，只比射箭，不带大队人马。

信末，苏昀添了一行字：“阿音自幼被我与父亲捧在手心，从不曾受半分委屈。她既嫁你，便是信你。我需亲眼确认，你配得上这份信任。”

穆宣读完，唇角微微上扬。这位大舅哥，倒是护妹心切。不过，他喜欢这种坦荡。

这近乎“孩子气”的挑战，却让穆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奈的弧度。字里行间那兄长对妹妹深切的爱护与不放心，扑面而来。

“回复你家少主，”穆宣收起信函，声音平稳，“明日巳时，本王准时赴约。”

墨影低头应“是”，身形一晃，如光线扭曲，帐中已空无一人。

阿隼肌肉仍紧绷：“王爷，此时与南越将领私下会面，恐有不妥。万一……”

“无妨。”穆宣打断他，“既是阿音的兄长，光明磊落。岂能避而不见？”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舆图，“或许能借此得到鹰击峡更确切的消息。眼下任何信息都至关重要。”

“明日你随我同去，再挑两名机警亲卫。轻装简从，隐蔽行事。”

“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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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巳时，天色澄澈，边塞春日的阳光已颇有热力，将山岩晒得发白。

落鹰峡与鹰击峡之间，一处人迹罕至的无名山谷。谷中草木初盛，野花零星点缀在岩缝间，风过时带来青涩的草叶气息，暂时隔绝了东西两侧隐约可闻的战马嘶鸣与号角声。

穆宣依约而至，只带阿隼与两名便装亲卫，如寻常边民潜入山谷深处。

谷中央褐色巨岩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早已负手而立——正是苏昀。他未着铠甲，一身深青劲装更衬得肩宽背阔，猿臂蜂腰。面容与苏羚有五六分相似，却生了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