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切如常。
日光澄澈如洗,落叶铺就一地碎金。苏羚如常向穆宣告别,只是在转身踏出门槛的那一瞬,她又回过头来。
那一眼很静,静得像深秋无波的湖面。可若细看,便会发觉在那平静的眸底深处,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浓稠如墨的眷恋与不舍——仿佛要将他的身影,连同这间承载过无数晨昏的屋子,一同刻进眼底。
穆宣正低头翻着案上的文书,没有看见。她也没有等他看见。
随后,她在穆邱林的陪伴下,带着那数十名目光锐利、训练有素的护卫,向草场行去。秋阳正好,她翻身上马,红色的斗篷在苍黄辽阔的原野上迤逦开一道醒目的轨迹,与往日并无二致。许是天气晴和的缘故,她面色竟比前几日多了些润泽的光彩,一双眸子也显得格外清亮,映着高远的云天。
穆邱林陪在身侧,两人偶有并辔交谈,神色平静自然,话题似围绕着某匹新到的马驹。护卫分散四周,形成一个松紧合度的包围,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一切看起来都那般规律、寻常,甚至……令人松懈。
然而,当日渐西斜,金色的余晖为原野镀上暖色,到了每日该返府的预定时辰——
变故,就在所有人以为一日又将平静收束时,猝然降临!
原本只在远处平缓地带慢跑的二人,仿佛同时接到了某个无声的讯号,对视一眼,极轻微地颔首。下一瞬,苏羚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马鞭凌空抽出一声清脆炸响!□□那匹看似温顺的白马“云霞”,骤然发出一声嘹亮长嘶,如同被注入狂暴之力,四蹄翻飞,化作离弦之箭,朝着马场最边缘、那片地势起伏、林木萧疏的丘陵地带疾驰而去!穆邱林亦几乎同时策动坐骑紧随,方向却略有偏差,似欲从侧翼包抄。
“王妃!殿下!”护卫军士长心头警铃大作,骇然失色,立刻嘶声高呼!同时毫不犹豫挥手,率众催马,如群狼扑食般朝着两人疾驰的方向狂追!马蹄践踏落叶与泥土,扬起漫天尘烟,场面瞬乱!
待他们以最快速度冲入那片地形复杂、林木交错、光影斑驳的丘陵林地时,眼前景象更令他们胆战心惊——
只见太子穆邱林一人勒马停在林间一小片空旷地上,坐骑焦躁踏蹄。而那一抹最醒目的、代表王妃的红色身影——苏羚,连同她所骑的白马“云霞”,竟如凭空蒸发,消失无踪!唯有林地上几道凌乱而迅速远去的蹄印,指向林木深处,旋即便在错综地形与厚积落叶的掩盖下,模糊难辨。
“殿下!王妃何在?!往哪个方向去了?!”军士长又惊又怒,冷汗透衣,冲至穆邱林马前急问,声调已变。王妃于他们严密护卫下失踪,简直是塌天大祸!
穆邱林面上适时浮起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困惑”,指向林地深处:“方才不知何故,王婶的马似突受惊,朝那方向狂奔!我正欲追赶拦截,却被横出枯枝绊了马腿,慢了半步……快!分头去寻!务必找到王婶!”
护卫们此刻哪顾细究,立时依言,如没头苍蝇般在林间分散,展开拉网式的焦灼搜寻。这片林子虽不算广袤,然内里沟壑纵横,树木丛生,怪石嶙峋,加之落叶覆盖,痕迹极易掩没。他们搜寻近一个时辰,直至天色完全暗下,林内昏暗难辨,亦未寻得苏羚丝毫踪迹,连那匹“受惊”白马的鬃毛都未见一根!唯有几道似是而非、很快中断的蹄印,将他们引向不同的死路或崖边。
军士长的心,随时间推移,一寸寸沉入冰窖。他知晓,完了。王妃绝非简单的“马匹受惊走失”。这更像一场精心谋划的……金蝉脱壳!而他们,成了被玩弄于股掌的蠢物!
他不敢再耽搁,留下大部人手继续于林地及周边彻夜搜寻,自己则带着几名亲信,魂不附体地狂奔回府报信。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王妃……王妃她……不见了啊!!”
当这军士长连滚带爬、几乎是摔进王府正厅,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嘶声禀报时,穆宣正于书房与哈尔巴拉商议开春后的边防守备。闻得“王妃不见了”几字,他手中那支正在舆图上标注的朱笔,“啪”地一声,脆生生断作两截,跌落于铺开的羊皮地图上,鲜红朱砂如血般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痕迹。
他猛地自案后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座椅,发出“哐当”巨响。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所有血液似冲上颅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不见了?在数十名他亲手遴选、绝对忠诚的精锐护卫眼皮底下?于马场那封闭安全之地?
不可能!绝无可能!
然下一瞬,这一个多月来,苏羚所有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自我宽慰的“异常”细节,如同被无形之手串联的珠链,带着冰冷寒光,轰然涌入脑海,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她那空洞眸底,偶尔掠过的、令他心慌的决绝光芒;
她主动提出并每日规律地去骑马“散心”;
她与穆邱林之间,那种看似寻常、却总让他觉着过于“默契”的交互;
她甚至……早早坚决地停了母乳,仿佛在提前切断某种牵绊;
还有,她问起青溪墨崖时,那平静语辞下深藏的、冰冷的讥诮与不甘……
还有——她今日出门前,回头望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安静,却也更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息。他当时正低头翻着文书,只余光扫到她转身的衣角,还想着晚上要吩咐厨房炖一盅她爱喝的银耳羹。此刻回想起来,那一眼哪里是寻常的告别?那分明是一个妻子在向丈夫做最后的告别——用目光代替手指,把他的轮廓再描一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
这一切!这从头至尾,皆是一场处心积虑、瞒天过海的谋算!是以每日“如常”为麻痹,以太子为掩护,以马场为跳板的、精妙绝伦的遁逃!
她早欲离去!自她知道父兄噩耗,或许更早,早在她得见墨崖剑的那一刻起,便已决意南归!这些日子因骑马而日渐舒展的眉心、那双眸中重新泛起的生气,全为松懈他的警惕,为了今日的脱身!而他,竟真被这表面的平静所惑,一步步堕入她精心布设的陷阱!
穆宣只觉一股灭顶寒气自足底直冲灵台,瞬间冻僵四肢百骸!心脏如被一只冰铁之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紧,痛得他眼前发黑,几欲呕血!无边的恐惧、遭彻底欺瞒愚弄的暴怒、以及那即将失去她的、巨大而尖锐的恐慌,如同三股狂暴飓风,在他胸中疯狂撕扯、碰撞!
他猛地推开面前碍事的书案,紫檀木的沉重家具被他狂暴力道掀翻,其上文书、笔墨、镇纸哗啦啦散落一地!他不再看那瘫软于地、面无人色的军士长一眼,如疯魔般冲出书房,穿过庭院,朝着主院东厢房——乳母带着穆臻所居的暖阁——狂奔而去!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几近破碎的念头:臻儿——他和阿音的儿子!是否安在?!青影!紫衣!他们人在何处?!他们必定知情!甚至可能就是帮凶!抓住他们,便能逼她回头,至少……能问出她的去向!
当他如同一阵狂暴的飓风撞开暖阁的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派足以刺痛他神经的宁谧祥和。灯火晕染出一室暖黄,乳母正抱着襁褓中的小穆臻,柔声哼着北疆的摇篮曲。婴孩睡得酣甜,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而在门内两侧,如两尊沉默的塑像,笔直伫立的,正是青影与紫衣。
眼见此景——这比往日更加温馨、更加“正常”的景象,穆宣的心,不是放下,而是直直坠入了万丈冰渊,沉进了永无光亮的极寒深海。
她未带他们任何一个走!
他盯住他们,眼中布满骇人血丝,目光似要化作刀剑,将其凌迟。声音因极致的怒焰、恐慌与一种遭彻底背弃算计的痛楚,而扭曲嘶哑,如砂石相磨:
“她未带你二人同走?!”
青影与紫衣默然垂首,如两尊无知无觉的石雕,不发一语。然这沉默,本身便是最清晰的供认。
穆宣眸中血色瞬间弥漫,那血色之下,是狂暴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戾气与疯狂!他猛地抽出跟他一同冲入暖阁的哈尔巴拉腰间的马刀!冰冷刃锋在灯下折射出刺骨寒芒,挟着他冲霄怒火,狠狠、直直地指向青影与紫衣的咽喉!
“说!她去了何处?!有何谋划?!”其声如自九幽地狱传来,充满毁天灭地的杀意,“她若不归,我立斩你二人头颅!剁碎了喂狼!!”
他以为,以这两个她视若兄姊之人的性命为质,或许能成为牵制她的筹码,逼她回头,或至少……让她在远方有所迟疑。
然而,青影缓缓抬起了头。他目光异常平静地迎向咫尺之间那杀气蒸腾的刀锋,望向穆宣那双被暴怒与恐惧灼得赤红的眼睛。那眼神,竟与苏羚离去前谈及青溪墨崖时,有几分奇异的相似——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忠于唯一誓言的坦然。
他开口,声不高,甚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地,传入穆宣耳中,每一字皆如冰锥,砸落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