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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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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小姐不会再理会我等死活了。”

穆宣握刀的手,猛地一颤。

紫衣亦抬起头,颊上犹有未干的泪痕,目光温柔而坚定地,越过穆宣与其手中利刃,落在了乳母怀中那熟睡的、小小的襁褓上。声带哽咽,却同样清晰决绝:

“小姐已将我等逐出暗影卫,甚而……已命我等断绝与南越苏家的一切关联。从今往后,我二人唯有一主,”其声陡然变得铿锵,带着血誓的沉重,“便是躺在此处的小世子。我等已立下血脉魂灵之誓,以性命护他一生,至死方休。”

穆宣怔住了。

他握刀,看着眼前这两名平静待死、目光却只凝注于婴孩的影卫,听着他们的话语……逐出暗影卫?断绝关联?血脉魂灵之誓?只为守护臻儿?

她竟……决绝至此!彻底如斯!带不走臻儿,更不能让他涉险,便将身边最可信之人留下,并亲手斩断他们与自己的所有关联,让他们从此只忠于臻儿一人!她早算准了他会迁怒,算准了他会以此二人为质,所以先一步用最决然的方式,夺走了他手中最后的筹码!她连这一层……都算尽了!

他忽然想起她出月子后第一次去马场那日,他站在廊下目送她离开,她骑在马背上,忽地回过头来,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秋日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他当时以为那是她在慢慢好起来。现在他才懂——那是一个妻子在向丈夫做最后的告别。把所有的温柔都留在那个笑容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

“哈……哈哈哈……”穆宣手中的刀缓缓垂下,仿佛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他忽地低低笑了起来,起初压抑,继而放大,笑声里浸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自嘲,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算计却无能为力的、钻心蚀骨的痛楚与悲愤。

“好……好……阿音……阿音……你真是好狠的心……”他笑着,眼眶却已灼红,那笑容比哭更摧折人心,“为了离开,为了让我无从追寻……你当真是……算无遗策,断尽所有后路,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丝毫不留余地……”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那动作疲惫得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声音沙哑空洞:

“罢了……放了吧。”他对一旁怔住的哈尔巴拉说道,目光却仍像冰锥,钉在青影和紫衣身上,“你们二人,从今往后,便用性命去护好你们的小主人。”

言毕,他不再看那安然酣睡、对一切毫无所觉的孩子,亦不再看那两名垂首肃立的暗卫。他猛地转身,手中仍紧握着哈尔巴拉那柄马刀,如同一头被逼至绝境的负伤猛兽,爆发出最后一股毁灭般的力量,冲出暖阁,冲出主院,直奔马厩!随手扯过一匹马,甚至来不及备鞍,便翻身而上,狠狠一鞭抽下!骏马长嘶,如一道黑色疾电,撕裂夜色,冲出王府大门,朝着皇宫方向疯狂驰去!北疆深秋的夜风锐利如刀,刮过他因暴怒与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他却浑然不觉寒意,心中只剩沸腾的岩浆与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只剩下——穆邱林!他必定知情!必定参与!他是仅存的、可能撬开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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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皇宫,东宫。

穆邱林刚换下骑装,沐浴更衣,正欲用晚膳,殿门便被一股裹挟着暴戾之气的巨力猛地踹开!沉重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骇人的巨响,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

穆宣如同煞神,周身弥漫着骇人的戾气,双目赤红如血,目光如最锋利的冰刃,直刺殿中面露惊愕的穆邱林!

“她在何处?!”穆宣的声音嘶哑破裂,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与暴怒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带着血腥气!

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无人敢在此刻停留半分。

穆邱林看着状若疯魔、仿佛随时会暴起杀人的王叔,心脏猛地紧缩,面上却强自维持镇定,甚至试图挤出一丝恰如其分的“困惑”与“忧色”:“王叔,这是何意?王婶失踪,侄儿亦心急如焚,已命东宫卫队协助搜寻……”

“住口!”穆宣手中马刀的冰冷锋刃,瞬间抵上了穆邱林的脖颈!刃口在宫灯下折射出致命的寒光,紧贴肌肤,传来刺骨的寒意与隐隐的刺痛。穆宣那毫无保留的、毁天灭地的杀气,笼罩了整个大殿,“别再跟我演戏!穆邱林!是你助她走的!说!她去了哪个方向?走哪条路?有何接应?一五一十说出来!否则,今日我便不顾叔侄情分,让你血溅东宫!”

刀锋的寒意与那真实不虚的凛冽杀意,让穆邱林颈后寒毛倒竖。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王叔那几乎失控的、狂暴的怒意。他知道,瞒不住了,也不必再瞒。当王叔提刀闯入东宫的那一刻,任何掩饰都已苍白无力。

他迎着穆宣那双赤红疯狂、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惊惶,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然而这平静的话语,却如同万钧重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穆宣早已支离破碎的心上:

“她说……她已心存死志。”

穆宣握刀的手,猛地一颤!刀锋在穆邱林颈上,划出了一道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血痕。

穆邱林没有躲,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道血痕。他只是迎着王叔的目光,一字一句地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很平,却在说到“死志”二字时不自觉地颤了一下——那是他在那个午后听苏羚亲口说出这两个字时,心底涌起的同样的寒意。“她说,若此去南归不成,她宁可死在苏家军的帅旗下,也不愿老死在北疆王府的锦榻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不是威胁,不是悲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王叔,我不助她,她必会另寻他法,甚至……”穆邱林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会选择更决绝、更无可挽回的方式离开。我助她,至少……能让她心中存有一线希望,让她不至于为了南归而与你彻底撕破脸、鱼死网破,也让她……能抵达南越,去做她必须做的事。我亦盼着她……能有平安归来的那一日。”

“平安归来?!”穆宣如同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怒极反笑,那笑声癫狂而惨烈,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绝望,“她必须做的事?!你可知南越朝堂会如何对待她这样一个失了父兄倚仗的孤女?!你可知北大营群龙无首、西凉虎视眈眈是何等凶险境地?!你可知她一介女子,想要查明真相、执掌军队、复仇雪恨,是何等异想天开、九死一生?!你把这叫做给她希望?!穆邱林!你这分明是推她去死!!是亲手将她送上绝路!!”

他的刀锋因极致的激动与痛苦而微微颤抖,那道血痕又深了一线,血珠缓缓渗出。

穆邱林感受着颈间传来的刺痛与温热血意,默然片刻。他看着王叔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以及怒火之下更深沉的、几乎满溢出来的、遭背叛与即将失去的恐惧,心中亦是百味杂陈。他知晓王叔深爱王婶,这份爱或许远超王叔自己的想象。然而,正是这份沉重的爱,成了困住她的金丝牢笼。而王婶的心中,有着比儿女情长更沉重、更无法抛却的枷锁与使命。

“至少,”穆邱林低声道,嗓音带着沉重的坦然,“那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能让她做回真正的苏羚——苏钺的女儿、苏昀的妹妹、苏家眼下唯一的血脉,而不是一个被困在北疆王府、日渐枯萎的行尸走肉。王叔,你关不住她的。她身上有必须承担的责任,有必须面对的血仇。她的心,她的魂,早已飞回南越,飞回那片浸透了她父兄鲜血、需要她去守护、去战斗的故土之上了。”

穆宣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皮肉到骨骸、乃至灵魂都彻底看穿、碾碎!忽然,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眼中的疯狂稍稍褪去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洞察一切的冰冷,与一种尖锐得近乎恶毒的嘲讽。

“穆邱林,”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唤着侄儿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毒蛇吐信,“你是什么时候……对她存了这般不该有的心思?恐怕连你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吧?”

穆邱林浑身猛地僵住!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当头击中,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想要否认,却发现喉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所有声音都堵在那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王叔……看出来了?!

连他自己都只是朦朦胧胧、似有若无、从未敢深想、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那一丝隐秘的悸动、欣赏、怜惜与……超越了晚辈对长辈应有界限的复杂情愫……王叔竟……一眼洞穿?!在他自己都尚未理清、尚且混沌之时?!

看着他骤然剧变、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慌乱,穆宣心中最后一丝名为“侥幸”的东西,也彻底熄灭了。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宣示主权的警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入穆邱林心底:

“你那点心思,趁早给我收干净。断得彻彻底底。”他的目光如刀,刮过穆邱林惨白的脸,“她永永远远,都是你的王婶。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是,永生永世,都是。”

此言,如同九天玄冰凝成的无形之剑,带着绝对零度的寒意与无可违逆的法则之力,瞬间将穆邱林心中那点刚被点破、尚来不及理清、甚至带着懵懂与罪恶感的朦胧情愫,彻底冻结、击碎、碾为齑粉!他面色苍白地垂下头,心中一片冰封的荒芜与混乱,却也在那极致的冰冷与痛楚中,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重负。

是啊。只能是王婶。永永远远。这是从一开始就已注定的身份,是无法跨越的天堑,是不该萌生、也绝不容续存的妄念。

穆宣不再看他,也不再追问。他知道,从穆邱林这里,他问不出更多了。阿音既然连青影和紫衣都能彻底割舍,安排得如此决绝,又怎会将完整的计划和盘托付给邱林?邱林至多是个提供了便利的“帮手”,而非知晓一切的同谋。再追问下去,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悲可笑。

他猛地收回抵在穆邱林颈间的刀,看也不看那道细细的血痕,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印记。他拖着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魂魄都随之枯竭的躯壳,踉踉跄跄地转过身,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牵线的木偶,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走出了东宫大殿,融入了外面深沉寒冷的夜色之中。

他知道,阿音……已经南归了。以一种他无法阻止、无法挽回、甚至无法追索的方式,离开了他,离开了北疆,奔赴向那片充满血仇与责任的故国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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