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邑国小民贫,望月城的规模甚至不及南越一个稍大的州府,城墙也显低矮,却凭山据险,易守难攻。虽守军不多,却握有精良军械,更因地处南北要冲,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刻暮色四合,城门将闭未闭,城头已星星点点亮起风灯。巡逻卫队的身影在墙头晃动,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边陲小国特有的警觉。
苏羚并未急于行动。她下令全军在城外密林中隐踪下马,就地休整。士兵们默默喂马、进食,恢复体力。同时,她派出军中最为机警的斥候,趁着夜色前最后的微光,悄然贴近城墙,细细摸清了守军换防的规律、哨位布局以及几处因倚仗天险而略显松懈的段落。
苏羚将斥候带回的情报在膝上铺开——那些换防的时辰、哨位的间距、巡逻队的路线,在她脑中迅速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城防图。她以指为笔,在沙土上勾勒出几条路线,每一条都精准地绕开了守军最密集的区域,直指王宫腹心。成哲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惊叹:她从未到过望月城,却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像已对这座城池了如指掌。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连城头的灯火也熄了大半,只剩巡更的梆子声在寒风中断续传来。
“行动。”
苏羚的声音低沉清晰,如金石坠地。二百精锐闻令即动,分为数股,如夜行的猎豹般潜至预先选定的城墙下。飞爪抛上墙头,扣紧堞墙,人影随即轻捷攀援而上,几乎未发出声响。几处哨位上正打盹的守军,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迅速制伏、拖入阴影。整个过程快而有序,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城门便从内部被缓缓打开,铰链的轻响淹没在风声中。
苏羚并未留在后方。她亲率成哲及十名精挑细选的骑兵,如一道无声的刃锋,穿行于望月城沉睡的街巷之间,直插城中央的月邑王宫。宫墙内的守备,对于他们这些常年与最精锐西凉铁骑周旋的悍将而言,形同虚设。几人如暗影附着于宫墙殿角,精准避开巡夜队伍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滑入内苑深处,最终停在一座灯火已熄、却仍显巍峨的殿阁前——国王尉迟德的寝殿。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与甜腻的脂粉香。年近五十的月邑国王尉迟德,身躯肥胖,仰面躺在铺着厚绒毯的床榻上,正搂着两名衣衫不整的宠妃酣睡,鼾声如雷,涎水顺着嘴角淌下,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苏羚并未立刻现身。她如一道影子般立在屏风之后,静静地看了片刻。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间接害死父亲的人——肥胖、贪婪、酒色无度,此刻正搂着宠妃睡得毫无防备。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苏钺的女儿会在这个深夜越过重重宫墙,站在他的床前。她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仍旧油腻松弛的脸,心底竟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刀刃般锋利的厌恶——这样的人,也配做她父亲的对手?父亲不是死在他手里,他只是被幕后真正的那只手推到台前的一条走狗。但走狗,就该有走狗的下场。
一道冰冷的触感骤然贴上咽喉。
尉迟德猛地惊醒,尚未看清,先对上了一双眼睛——在昏暗宫灯的映照下,那双眼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沉寂的、类似雪山巅峰饥饿已久的狼盯着猎物般的寒光。
“呃……嗬……”他喉咙被刀锋压着,只能发出破碎的抽气声,浑身肥肉剧烈颤抖起来,身下昂贵的绒毯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带着腥气的湿痕。
“敢出声,立刻死。”
是个女子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冰的刀锋,刮过他耳膜。
刀锋略松了半分。尉迟德惊魂未定地喘息,终于看清眼前的人。一身利落黑衣,面容苍白却难掩惊人之姿,只是那双眼冷得骇人,宛如深潭寒冰。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钺之女,苏羚。”
六个字,像六把冰锥,狠狠钉进尉迟德颅顶。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瞳孔骤缩,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苏钺……那个他曾亲笔写信求援、转头却又配合敌人将其引入死地的南越定国公!他的女儿……竟然来了?!
苏羚没给他任何喘息或狡辩的余地。她像拖一袋毫无生命的货物,将他赤条条地从锦绣堆里拽了下来,用准备好的布团塞紧他的嘴,黑布袋罩头,由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架起,迅速拖离了这片奢靡温香之地。
整个王宫的核心区域,此刻已落入掌控。所有试图示警或反抗的侍卫、内官,均在瞬息间被无声放倒,尸体被利落地拖入阴影。行动快如鬼魅,精准如手术,不见丝毫拖沓,只余一片被镇压下去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苏羚命人将尉迟德拖至王宫西侧一处荒废已久的石砌偏院。此地远离宫室主庭,高墙厚重,唯余风声过隙。院中杂草丛生,几堆新燃的篝火正吞吐着灼目的焰舌,将四下里持刀肃立的南越军士映作幢幢鬼影,森然欲动。
尉迟德头上的黑布袋被猛地扯下,口中布团亦被掏出。他浑身赤裸,被粗绳死死捆在院心一根用来晾晒毡毯的旧木桩上。冬夜的寒气刀一般刮过他肥腻的皮肉,激起阵阵战栗,却远不及心底那滔天的、几乎要将魂魄碾碎的恐惧。
苏羚静立在他面前,沉默如磐。跳跃的火光自她身后涌来,将她半幅容颜镀上暖色,另外半幅却沉沉没入暗影之中。光与影在她苍白的脸上刻下清晰的界限,令她看上去不像凡间之人,倒似一尊自深渊烈焰中踏出的、无悲无喜的审判之神。
“尉迟德,”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鹰击峡之伏,是谁指使你设下的圈套?”
尉迟德浑身一抖,眼神躲闪,还存着一丝侥幸,哭嚎道:“女……女将军饶命啊!是西凉!是西凉人逼我的!他们大军突然压境,说要屠我月邑全城!我……我小小月邑,兵微将寡,实在不敢反抗,不得不从啊!我是被逼的!”
苏羚眼神一厉,甚至没有看她如何动作,只见寒光一闪!
“啊——!!!”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夜空。
尉迟德左耳处鲜血狂喷,一只肥厚的耳朵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苏羚手中,那柄北疆马刀的刀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更刺骨的寒意:“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的耐心,和我的刀一样,有限。”
尉迟德涕泪横流,混合着鲜血糊了满脸,下身再次失禁,嚎哭道:“我说!我说!我都说!不是西凉主使!是……是南越朝中的人!是你们南越自己人!”
庭院中一片死寂,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尉迟德杀猪般的哭嚎。
苏羚心脏猛地一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当事人口中听到证实,那股被至亲至信之人从背后捅刀的寒意与怒火,依旧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强压着立刻将眼前这肥猪剁碎的杀意,逼问:“朝中何人?!具体是谁?!如何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