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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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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羚是在第二日深夜,察觉那如附骨之疽般的追兵气息,彻底消失了。

彼时她正策马穿过一片黑黢黢的杉木林。连人带马都已到了极限,她全凭胸中一口硬气强撑,耳畔唯有蹄踏腐叶的簌簌声与夜枭偶尔凄厉的啼鸣。唯有□□这匹唤作“踏云骓”的汗血宝马,在连续奔驰近两日两夜后,速度竟未减缓多少,只呼吸声较先前粗重了些。

这匹汗血宝马是穆邱林决意助她时便备下的。那十五日里,她已骑过它无数次,彼此早生了默契。当日甫一甩开穆宣所遣护卫的视线,她便直抵约定好的树下寻到踏云骓,利落解去外衫,露出内里夜行衣,又将那袭惹眼的红斗篷换作灰氅。翻身上马,人马合一,依着早已铭记于心的路线向南绝尘而去。

就在某个瞬间,那一直如芒在背、令她脊梁紧绷的被窥视感,毫无征兆地断了。仿佛一根绷至极限的弓弦骤然松脱,反而让心头空荡了一下。

她轻轻一勒缰绳,踏云骓通灵,立时放缓了步子。苏羚回望来路,只见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形迹。但她知道,追兵撤了。

是穆宣放弃了么?为何放弃……她甩甩头,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此刻的放弃,对她而言意味着暂时的喘息,意味着她能更专注于前方未卜的征途。至于那决定背后究竟藏着何种思量,她已无暇,亦无力深究。

掌心下,踏云骓汗气蒸腾的脖颈传来温热的搏动。她俯身,低声道:“好马儿,再撑一程,就快到了。”

踏云骓打了个响鼻,头颅微昂,四蹄踏地的节奏竟随之愈发沉实有力,仿佛真听懂了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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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前方蜿蜒的官道时,一片熟悉的、如同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的营垒轮廓,撞入了苏羚的眼帘。

黑沉沉的营垒,高耸的望楼,迎风猎猎、绣着巨大“苏”字的军旗……即便隔得尚远,那股糅合了铁锈、皮革、汗渍与尘土的特有气息,已仿佛穿透晨风,劈面压来。

南越,北大营!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激烈地跳动起来,喉咙瞬间哽住。

这里是她真正的根。她在这里蹒跚学步,在这里听着战鼓号角长大,在这里跟着父亲学习兵法,跟着兄长练习武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苏家男人的血汗,也烙印着她无忧无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如今归来,却已物是人非。父亲冰冷的棺椁或许正停在里面,兄长生死未卜,而她自己,也从被父兄宠溺的将门千金,变成了必须扛起一切的归来者。

离营门尚有数百步,她便看到一队人马早已肃立等候。为首一人,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出头,一身苏家军中级将领服制,面容坚毅,眼神沉稳,腰间佩刀,正是苏昀从小到大的伴读,父亲心腹老将成将军的独子——成哲。

见到那一骑白马如流星般驰近,马上的女子虽满面风尘,鬓发散乱,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吓人,但那挺直的脊梁,那锐利如刀的眼神,那周身散发的凛冽气息,让成哲瞬间红了眼眶。

他快步上前,在苏羚勒马停驻的同时,单膝及地,抱拳过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末将成哲,恭迎小姐回营!”

身后数十名将领兵卒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之声与低沉的吼声汇作一股洪流,在清晨旷野之上轰然绽开:

“恭迎小姐回营!”

声浪滚过营墙,惊起了远处林间的栖鸟。

苏羚翻身下马,足尖点地时微微一晃,连日的疲惫虚浮涌上,又被她迅速压住。她伸手扶住踏云骓汗气蒸腾的脖颈,这匹神驹经过长途奔袭,雪白的毛发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覆在结实的肌理上。它只轻轻仰头,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那微凉的触感,是这三日三夜绝命狂奔里唯一恒定的温度。

“不必多礼。”苏羚开口,声音沙哑,她清了清喉咙,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核心,“一切可妥帖?”

成哲起身,神色凝重的沉声禀报:“小姐放心。接到青影传书后,末将已暂理军务,并按您先前所嘱回复京中:‘因西凉屡犯边境,不得不暂缓班师’。未料西凉当真组织了几番袭扰,我军暗网因将军……之故一时阻塞,通信不畅。所幸北疆镇北王遣人送来密报——起初末将亦存疑,然来人出示了小姐贴身小印,称是奉您之命传递消息。情报皆料敌于先,助我军击退西凉数股敌军。此外,北疆镇北王麾下玄甲精骑亦一直在我侧翼巡防,协助攻敌。”

听到此处,苏羚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她记得那方小印——那是当年西山寺中,他自称“阿图”不告而别时带走的和田玉闲印。后来在北疆重逢时,他亲手还给了她。她竟不知在他父兄蒙此大难后,他默不作声取走那方小印为信,调动自身的玄甲精骑守与苏家军配合守住南越的北大营防线。那个男人,嘴上从不说什么,却将一切做得如磐石般沉稳、如天罗般周全。而自己,连一句道别都未曾当面说出口。她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我父亲的……遗骨何在?”

成哲眼中痛色更深,低声道:“国公爷的遗体……当时陷于西凉境内。是……是北疆镇北王亲率精锐,连夜突袭,硬生生从西凉人手中夺回的。如今……暂厝于营中灵堂。”

又是穆宣。

苏羚心口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锐痛袭来。她未料到,夺回父亲遗骸的,竟也是他。他待她的这份情、这番义,沉甸甸地压下,几乎令她窒息。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清明:

“带我去。”

灵堂设在原主帅大帐旁,临时搭建,力求庄严肃穆。巨大的乌木棺椁停于中央,已然盖棺。四周堆满将士们自发采来的野菊与松柏枝,空气中浮动着香烛与草木混合的、清苦而沉凝的气味。

苏羚在棺前止步。成哲与亲卫无声退至门外,留她独处。

她伸出手,指尖颤得厉害,轻轻抚过棺木冰冷坚硬的边缘。

没有泪。那个曾将她扛在肩头观看士卒操练、手把手教她引弓、在她委屈时笨拙揉着她发顶说“爹在”的、如山岳般的父亲……真的,不在了。无边的空茫与钝痛漫卷而来,较任何嚎啕都更沉重。她只死死咬住牙关,齿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弯月般的血痕。

不知默立了多久,门外传来成哲压抑的嗓音:“小姐……京中另有急报……”

苏羚缓缓收回手,转过身,容色依旧平静,唯眼底深处一片荒芜的冻原。

成哲趋步入内,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垂首沉声道:“是……少夫人她……陈氏少夫人,在京城母家闻知国公爷与少将军噩耗,悲恸过度,于三日前……自缢了。遗下了……小公子苏清。”

苏羚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陈婉……那个见着刀光会别开眼、说话声柔得像春水、与兄长琴瑟和鸣的嫂嫂。她果然……没能撑过去。

乱世烽烟,家国倾轧之下,最先折损的,总是这些依木而生的茑萝。在这滔天洪流里,过分柔软,本身便近乎一种原罪。

而穆宣……他大抵也是听闻了这一重变故,才终于撤回了追兵。他懂得她——懂得此刻南归的她,心已成铁;也懂得再深的羁绊,面对家破人亡的绝境,终究要让位于更冰冷的抉择。

她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万物俱寂。所有翻涌的情愫皆被碾作齑粉,沉入心底最深的寒渊,覆上永冻的冰层。再开口时,声音已平静得慑人,带着一种铁铸般的、断玉裂冰的决断:

“传令,军中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即刻至议事堂集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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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营核心议事堂。

此刻,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两侧交椅上,坐满了苏家军各部的主要将领。这些人,年龄参差,气质各异,有的须发花白,沉默如铁铸的雕塑,那是跟随苏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部下;有的正当壮年,面色沉痛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也有几个年轻的,是苏昀一手提拔起来的俊杰,此刻眼圈通红,拳头紧握。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一种山雨欲来的焦躁气息。国公爷战死,少将军失踪,这对于苏家军来说,不啻于天崩地裂。人心浮动,疑虑暗生,外界虎视眈眈,下一步何去何从,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心。

当苏羚在成哲的陪同下,踏入议事堂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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