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穆宣在北疆镇北王府收到月邑剧变的加急密报时,已是苏羚离开后的第五日深夜。
彼时他正独坐书房,对着一盏孤灯,指尖反复摩挲苏羚留下的那柄青溪短剑。剑身轻盈,线条优美,与她的人一样,看似玲珑,内蕴锋芒。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淡淡馨香。这几日,他便是借着处置堆积如山的军务,与这柄剑无声的陪伴,勉强压下心头那片不断蔓延的空茫与钝痛。
密报由暗线以最快速度递入,详尽记述了苏羚如何率二百精骑星夜奔袭望月城,如何潜入宫禁、审讯月邑国王尉迟德,最终又如何以“点天灯”这般酷烈手段将其处决悬尸的全过程。末了附有数份月邑官员惊魂未定的口供笔录。
字字句句,浸透血色。
穆宣一行行阅下,眉峰先是一紧,复又缓缓松开。他仿佛能穿透这冰冷纸背,看见那个黎明前望月城王宫那座偏僻的庭院里——篝火跃动,她一身墨色立于光与影的交界,面容半明半晦,一双眸子却清亮冰冷如亘古寒冰,亲手执掌了一场残酷的审判与终结。她的果决、她的狠厉、她的谋算、她对人心与局势精准如刃的拿捏,早已远远超出他——或许也超出许多人的预想。
可他心中涌起的并非惧意,亦非嫌恶。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层层漫上心口——先是针尖般细密的疼,疼她不得不以如此极端之姿,直面血仇、立威于众;继而是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宽慰,宽慰她确有足够的力量撕开绝境,为自己辟出一条生路;最终翻涌而上的,竟是一股灼烫的、几乎使他胸骨发震的激赏与敬佩!
他的阿音,从来就不是该被豢养于温室的娇蕊。她是雪山上真正的鹰,能撕开长风、搏击雷电、以爪牙饮血的将星。她在用她的方式祭奠、重整、震慑。前路必是血污荆棘,可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斩钉截铁。而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盘棋中,早就不再是掌控全局的棋手。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守望者,一个在她身后替她收拾退路的男人。这感觉很陌生,却并不令人不快。他甚至隐隐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不是因为她的处境不再危险,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必再做任何人的附庸,连他的也不必。
“好……好……”
穆宣低声自语,修长的手指轻掠过青溪剑冰凉的刃脊,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浸着骄傲,缠着心疼,更藏着一份“我早知她能做到”的沉沉笃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南越北境乃至三国交错的暗涌局势,都将因这个女子的横空出世与雷霆手腕,被彻底搅动。月邑城头那盏幽幽的血灯,照亮的不仅是望月城的黎明,更将映出无数人心中藏匿的鬼影,令某些人,从此夜难安寝。
而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遥远的北疆,替她守好这片她曾策马踏过的疆土,守好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纵使长夜无边,他依然在等——等她做完该做的一切,等她转身归来的那一日。
他小心翼翼地将青溪剑收回特制的剑匣,却未将其束之高阁,而是就放在案边触手可及之处。自那之后,这柄剑便如影随形,或佩于腰间,或置于枕畔,或藏于袖中,再未离身。
窗外,北疆的夜空星河垂野,旷远岑寂。而南方,血与火的长卷,才刚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