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些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仿佛执掌天下公理的老臣,此刻如被冰水浸透,面色由红转白,复又泛青。唇齿微张,喉间却似被什么堵住,竟吐不出半个字来。他们谁能?殿中十之八九,未尝亲历战阵;奏疏中所谓“运筹帷幄”、“胸藏甲兵”,不过纸上空谈;而那些被称为“宿将”“良才”的,多少是倚仗门荫而来?又如何能回应君王这以鲜血与尸骨、以实实在在的拓土之功铸成的诘问?
周正嘴唇哆嗦着,花白的胡子颤抖得厉害,他抬起昏花的老眼,望向龙椅方向,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却在对上皇帝那双冰冷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虚伪的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无力的、悠长的叹息,颓然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萧铎冷冷地看着这片死寂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朝堂,看着那些或羞愧、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面孔。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始终平静垂眸的素白身影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挚友之女的疼惜,有对其能力的欣慰,更有一种必须为她、也为南越的未来,扫清障碍的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既然无人能答,无人能替,无人能做得比她更好——那这苏家军北大营帅印,非苏羚莫属!”
“朕意已决!即日起,册封苏羚为北大营统帅,授翎麾将军衔,统领苏家军一切军务,镇守南越北大营,总摄北境防务!望尔不负朕望,不负尔父英名,护我山河,卫我百姓!”
圣旨既下,乾坤已定。
“臣,苏羚,领旨谢恩。”苏羚出列,再次单膝跪地,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注入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与“权力”的力量。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内侍总管亲自捧上的、以玄铁铸造、盘踞猛虎、象征着苏家军至高权柄与北境安危的——北大营帅印。
入手,冰凉刺骨,沉重异常。
但她握住了,稳稳地,仿佛天生就该属于她,仿佛那重量本就该由她的肩膀来承担。
这一刻,朝堂之上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那些迂腐老臣面如死灰,捶胸顿足者亦有之,却再无一人敢出声反对。而许多年轻官员、尤其是那些心怀热血、更看重实绩能力而非性别出身的少壮派,看向苏羚的目光中,则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动、佩服与敬仰。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子,用一场实实在在、血腥残酷的胜仗,一份沉甸甸的开疆拓土之功,打破了延续百年的桎梏,赢得了这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这素白的身影之后,缓缓拉开序幕。
尘埃,就此落定。
紧接着,苏羚并未退下,而是再次向御座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陛下,臣尚有一事启奏。”
萧铎目光微动:“准奏。”
“先兄苏昀,至今下落不明,臣心焦如焚,然国公爵位关乎宗庙礼法,不可久悬。”苏羚抬眸,目光坦然而坚定,“先兄遗有一子,名苏清,乃苏家嫡脉正统,聪颖伶俐,已近四岁。臣恳请陛下,册封苏清为定国公府世子,承袭爵位,以安苏氏宗庙,以定北大营军心。”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这可不是简单的请封——苏清年幼,若立为世子,苏羚便是实际上的摄政之人。她不仅在为自己争帅位,更在为苏家争未来的爵位传承。此女心思之深、谋算之远,令人心惊。
萧铎却似早有预料,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礼部尚书陈大人——苏昀的岳父、陈婉的父亲——出列行礼,声音微哑却坚定:“陛下,苏清乃定国公嫡孙,世子苏昀之亲子,血脉正统,名正言顺。老臣以为,当立。”
谢太傅亦缓缓睁开一直半阖的眼,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老臣附议。”
几位东宫一系的官员纷纷出言支持。反对之声零落,却再难成气候。萧铎目光扫过全场,一锤定音:“准奏。即日起,册封苏清为定国公府世子,待其成年,再行袭爵典礼。”
苏羚伏首谢恩,声音沉稳如磐:“臣,代侄儿苏清,谢陛下隆恩。”
至此,帅印与世子之位,双双落定。苏羚不仅为自己争得了执掌苏家军的最高权柄,更为兄长的血脉争得了未来的保障。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女子——她用一场胜仗、一枚国玺、一个世子的册封,完成了苏家在风雨飘摇中的权力交接。她是苏钺的女儿,是苏昀的妹妹,是苏清的姑母,更是南越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女子之身执掌重兵、且同时手握世子监护之权的将帅。
萧铎看着苏羚接过帅印,又看着那道册封世子的圣旨被内侍捧下,微微颔首。他知道,苏家军的事情,至此算是稳住了。
而殿中诸皇子,此刻神色各异。太子萧璟面露欣慰,苏家军的稳定对他而言至关重要,苏羚不仅稳住了军队,更难得的是主动为侄儿请封,这份对朝廷的尊重与分寸感,让他对这个年轻的表妹更多了几分欣赏。鲁王萧晏的目光则始终未曾离开那道素白身影,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神——她瘦了,也冷了,可那份锋芒,却比当年更加耀眼,也更加遥不可及。
秦王萧烁面上无波,只在萧铎宣布册封世子时,手指几不可察地在袖中蜷了一下。苏家军的帅位落入苏羚之手,爵位又提前定了继承人,这意味着苏家这块铁板,至少在名义上已经重新稳固。他想安插人手、分化苏家军的打算,短期内怕是难以实施了。
五皇子赵王萧煦则毫不掩饰地扬了扬眉,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在为忠烈之后得到妥善安置而感到欣慰。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一丝极淡的阴鸷正悄然掠过——苏羚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她不仅要了军权,还要了爵位,一步都不肯退让。
晋王萧捷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神情,甚至在苏羚为侄儿请封时,看向苏羚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玩味。这位苏将军,不仅剑法好、仗打得漂亮,朝堂上的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先立军功,再请封世子,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