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蟠龙金柱巍然矗立，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班，气氛却比往日任何一次朝会都要凝重百倍。定国公殉国的阴影尚未散去，月邑归附的消息带来的震动仍在持续，而所有人都预感到，今日朝会，必将有石破天惊之事发生。
皇帝萧铎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肃，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在例行的政务奏报、对定国公的追封褒奖仪式之后，他并未如往常般宣布退朝或转入其他议题，而是缓缓扫视了一眼殿下群臣，开口道：
“定国公苏钺，忠勇殉国，山河同悲。然，北大营乃国之北门锁钥，苏家军十万人不可一日无帅，北境防线不可一日松懈。”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意，由其女苏羚，承袭父志，忠勇果毅，临危受命，稳定北境，开疆月邑，功勋卓著。着即接掌苏家军北大营统帅之职，总揽北境一切军务，镇守国门！”
此言一出，犹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绯袍的老臣几乎是踉跄着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正是三朝元老、御史大夫周正。他激动得浑身颤抖，雪白的胡子都在剧烈抖动，声音因为急切和“正义感”而尖锐起来：
“陛下！苏家小姐虽为忠烈之后，其孝心勇毅，天地可鉴！然……然则她终究是一介女流！女子统兵，乃南越开国百载未闻之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乃颠倒阴阳，紊乱纲常之举！如何能服众？如何能统帅三军万千血性男儿？此举恐惹天下非议，动摇国本啊陛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良将，三思而行！”
“周大人所言极是！”另一位大臣立刻出列附和，言辞同样激烈，“军中皆是刀头舔血、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卒勇将，岂能听命于一未及双十的女子？此非儿戏，而是关乎社稷安危之大事！北大营乃国防第一重镇，肩负抵御西凉之重任，岂可如同儿戏般交付于一女子之手？若有不测，防线崩溃，西凉铁骑长驱直入，这误国之罪，谁来承担？！苏小姐孝心可嘉，然帅位非同小可，需资历、威望、经验，此非一腔热血可弥补啊！”
“臣附议！苏小姐终究年轻，即便月邑之事有其功劳，亦可能是军中老将辅佐之功，或是哀兵之势，侥幸而成，不可作为统御大军的依据！臣以为，当另择德高望重、久经沙场之宿将接手北大营，方是稳妥之道！”
“即便苏昀世子下落不明，苏家军中将才济济，如成勇老将军等，皆可暂代帅职，何须……”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大多围绕着“女子身份”大做文章，引经据典，从三纲五常说到前朝教训，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仿佛让苏羚接掌帅位，南越的天立刻就要塌下来，国将不国。偶尔有几个替苏羚说话的年轻官员，声音立刻被淹没在这片“义正辞严”的声浪中。
苏羚站在武将班列最前的位置，依旧是一身素服，在满殿朱紫蟒袍中显得格外刺目。她微微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听着这些嘈杂的、充满了偏见与轻视的反对声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仿佛他们激烈讨论的、那个即将“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的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端坐于龙椅上的萧铎，面色越来越冷，眼神也越来越锐利。他看了一眼站在文官班列前首，一直闭目养神、沉默不语的谢太傅——苏羚的外祖父，又瞥了一眼站在皇子队列中，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袖手旁观、未曾出声的鲁王萧晏。最后，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那些激动得面红耳赤、仿佛在捍卫什么千古真理的老臣们。
就在反对声浪达到顶峰、周正等人几乎要声泪俱下、以头抢地死谏之时，萧铎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够了！”
一声断喝，并不十分响亮，却如同九天惊雷，裹挟着无上帝王威严，在金銮殿高大的穹顶下轰然炸响！所有嘈杂的争论声、劝谏声、附议声，戛然而止。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臣子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脸憋得通红，却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萧铎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他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此刻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他目光如电，逐一扫过那些反对的大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女子不能统兵？纲常伦理？祖宗成法？好，朕来问你们——”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沉默的压力在每个人心头蔓延，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那你们谁能，在父帅新丧、兄长失踪、强敌环伺、军心浮荡之际，稳住十万人军心，使之不乱？”
“你们谁能，以哀兵之姿，一夜之间，率二百精骑奔袭千里，如神兵天降，直捣敌国都城，擒杀叛王，纳土归附，永绝北境一患？”
“你们谁能，在主帅殉国、内外交困之绝境下，非但不使防线崩溃，反而开疆拓土，扬我国威，震慑群小？！”
三个“谁能”，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如同重鼓，狠狠擂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嗡嗡回荡。
御座之侧，内侍所奉鎏金托盘上，那方昨日方由苏羚亲手献呈的月邑国玺，正映着透窗而入的天光，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冷冽的幽芒。它静默无声，却仿佛在无声地诘问、讥讽着阶下那群满口仁义礼法、激昂陈词的文臣——在铁血铸就的功勋面前，一切苍白的道德文章，都显得如此轻飘，如此不堪一击。
满殿文武，寂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