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令人绝望的场景渐渐从顾正则的眼前褪去,被拘束带禁锢在手术台上一动也不能动的少年渐渐沉睡。
他听见有个熟悉且温暖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着话,眼前脆弱的蓝玫瑰上多了一层金色的光泽,璀璨却不刺眼——
那是太阳的光。
“我没事……”
顾正则轻声回应道,他已经从那种绝望的状态中醒过来了,但是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段灵均。
那样令人心安的感觉,他自降生在这世间的那一刻起,体验的次数寥寥无几。
因此,在这样的时刻,请允许他稍微流露出一丁点的脆弱吧。
时间的维度变得很模糊,也许过去了数千年之久,又或许只在一瞬之间,顾正则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他终究还是要面对——亲手将顾清扬送进那样血腥的杀戮场的现实。
他轻轻咳了一声,段灵均似有所感地松开了他,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但是担忧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顾正则的身上。
“易黎……请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吧。”
顾正则的声音哪怕在极力掩盖之下,仍旧带着一丝颤抖。
他没有称呼易黎的职位,说明他此刻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S级执行官,而是以顾清扬哥哥的身份,恳求易黎把真实情况告诉他。
易黎的神色莫名有些复杂,起初她听信了外界传闻,单方面认为顾正则就是一个把亲妹妹不当人看的疯子,也难怪顾清扬从来不肯说自己家的情况。
但在观察顾正则一段时间后,她发觉对方除了有些孤僻和忧郁之外,并没有传闻中那样丧心病狂。
于是她有了寻求统一战线的心,那张纸条、那段视频全部都是她的试探,就是为了查清楚顾正则究竟有几分在意这个亲妹妹。
答案在此刻显而易见,易黎终于能够确认,顾清扬在顾正则心中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
“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与凯恩家族有着很密切的关系,所以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秘密。”
易黎开始讲述,提到凯恩家族时,她的眼底闪过一抹痛色,但很快消失不见。
“凯恩家族能够在联盟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不仅仅是因为其强硬的政治手段,更是因为其有着恐怖的经济实力。无论是推行法案,还是投资科研,亦或者是资助一些有天赋的执行官进而取得收买的效果,都离不开资金支持。”
“但是资金从哪里来的呢?”
易黎看了一眼呆滞的索里安,无声叹了口气。
“其他的家族,比如说段家,尚有金斯伍德这样的产业。但是凯恩家族在明面上并没有类似的赚钱途径,又或者说他们压根看不上这样经过合法的方式收集得来的三瓜两枣。”
“如你们刚才所见的屠杀游戏直播,就是凯恩家族敛财的重要方式之一。”
“这种充斥着血腥与暴力的画面,一般人可能接受不了,但那些娱乐阈值极高的富人们,却最是需要这样的刺激。因此,凯恩家光是靠转播费以及打赏,就赚的盆满钵满。”
“更别提,这种直播除了设备和解说员,其他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有参加游戏的人员几乎都是阿比斯监狱的犯人,足够变态、足够博眼球,就算是死了也没有人会在意,因为那些犯人本来就是必死之人。甚至这条直播曾经利用‘穷凶极恶之徒用生命践行正义’的噱头,诓骗了不少自以为正义的观众。”
“场地选在阿比斯监狱周围的天岩十二嶂,本来就是人迹罕至的地区,而且地形复杂,那些犯人拼尽全力也逃不出去。”
“怎么会这样……”
索里安呆呆地望着易黎,眼神里满是震惊。
这一天他受到的关于家族本质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易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里安的问题,她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看着“光明之子”的头一点点垂下去,一点点落下去,眼看着即将跌入尘埃里。
“那是你家族所做的恶事,与你无关。”
这句话,在场的人一个也说不出口。
气氛就这样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只余下所有人的呼吸声。
“索里安,我相信你是不一样的。”
易黎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的话吗?我本来已经没有立场去恨你,也没有立场去向凯恩家族复仇,却因为自身与刺客之魂无解的羁绊,执着地策划了这场游戏。”
“在这场荆轲刺秦的故事里,我是荆轲,顾清扬是我刺秦的理由,她扮演太子丹的角色。而你,在我心里其实并不是秦王。”
索里安茫然地抬头,易黎继续说道:“在你进入训练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并不是索里安,而是凯恩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卢锡安凯恩。”
“当时的我甚是兴奋,心想着机会终于来了。但是我在策划复仇的同时,也在观察你。”
“我发现你和同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和我手下那些调皮的学员一样,都是没有长大的少年。”
“因此,当我知晓你的保镖是顾正则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难搞,而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抱歉,我并不能违背自己的内心,还是固执地将你置于危险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