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晚。

莲在车后座里盖着高明的大衣，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诸伏高明处理完现场的事务，拉开车门时动作极轻，但他只是站在打开的车门边，垂眸看着那个沉在梦乡里的人。

这个人似乎天生就与黑夜相配，在昏暗阴影处反而显得更加庄穆秾丽。

这世上若真有色如春晓之花，大概便是这样的颜色。

他俯身想把滑落的大衣往上拉一拉。指尖刚要碰到那件大衣，莲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没完全清醒，人却已经轻轻撑住座椅，想借力起身，却没什么力气，只轻轻一下就松了劲。“……哥哥。”

诸伏高明顿了一下，随后微微倾过身去，一手环住他的肩背，将他半扶半抱地揽起来。“……嗯。”

“结束了吗？”莲靠在他颈边，半敛着眼，似醒非醒。

高明点了点头：“凶手已经锁定了，现在由大阪府警主导嫌疑人逮捕。我这边的任务结束了。”高明说完，两人便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莲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高明的脸。

准确地说，是在看那两撇修剪得十分利落的八字胡，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哥哥也留胡子了。”

怎么诸伏家的人都爱留胡子，景酱也留，诸伏高明也是。他在心里想。

高明垂着眼看他，唇角微弯，清俊的面容因这极浅的笑意而柔和了几分：“很奇怪吗？”

莲摇了摇头，笑盈盈地说：“很帅。”

高明一愣，随即偏过头去，耳根有些发烫。“莲也变了很多。”

但是，还是跟以前一样乖。他想。

“我可以摸摸吗？”莲歪着头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

高明一愣。换作别人，这样无礼的请求他决不会答应。

但是……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莲。

“好。”他听见自己说。

莲扬起唇角，缓缓抬手。他的指尖冰凉，先是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高明的唇边，指腹轻轻蹭过那抹修剪齐整的八字胡。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都几乎交缠在一起。

高明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于有些受不住，抬手想要握住那只作乱的手。

“哥哥，痛。”莲蹙起眉心。

高明脸色微变，低头一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握住的正好是他袖口下缠着绷带的伤处。

他几乎是立刻松了力道，小心地托住那只手，低声道歉：“抱歉，是我疏忽了。这是怎么弄的？”

怪不得他隐隐能闻到莲身上有股极淡的血腥味。

“昨天出了车祸。”莲睫毛垂着，“不过已经去医院看过了，不严重。”

高明皱着眉，小心地查看那截受伤的手腕，“还疼吗？”

莲摇了摇头，反手勾住高明的手指，声音轻轻的：“……哥哥，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高明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每年都会去莲的诊所看看人回来了吗，也托人打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石沉大海。他几乎要以为这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沉默片刻，他敛了情绪，温声道：“我送你回家。”

莲歪了歪头。家？他还没想过住在哪里，安全屋不能被人知道，诊所大概已经积了灰脏得没法住。

“哥哥随便送我去家酒店就好了。”他随口道。

高明怔了一下。他看向莲，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现在……没有住的地方？”

莲仰起脸看着他，答得坦然：“一回国就遇到这些事，还没找到地方。”

高明沉默了片刻。这几年里，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生活的？又是怎样从那么远的地方回到日本，却连一个落脚的屋子都没有？

他垂下眼睛，声音低而认真：“酒店终究不是久住之地。你一个人，手还受了伤，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如果不嫌弃，就先到我家住几天，等手伤好了再说。”

空气安静下来。

高明的目光微微黯了黯，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一颗心极轻极慢地沉下去。

他正想开口替自己刚刚的冒昧找补，却见莲轻轻抬眼，楚楚地看着他：“可是我手受伤了，会给哥哥带来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