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中,软香红土,八街九陌。
一随风飘荡“薛”字蓝字家旗的华贵马车自宫门而出,一路绕入四通八达的繁喧街市,伴着周遭支摊卖饼卖茶的吆喝、游人来往身影重叠,红漆车轮悠悠碾过铺就细密的石子路。
刚至永宁坊寻芳街,掌车马夫勒住缰绳缓缓停稳,里头面布疲惫的薛子彰叉腿瘫靠,他两指捏住酸疼眉心轻揉了小会儿,就见风拂起的车帘外,两个街头买菜的临巷妇人半笑不笑的附耳窃语,声音不大却刚偏偏掩过扰攘钻进薛子彰耳里。
“你家就挨着薛府后门,今早听见了吗,那薛夫人又把崇业坊的孙老道请来驱邪了,嘿嘿哈哈吵吵闹闹了一个早上,扰得我家昨晚四更天才备货睡下的老汉翻来覆去不得眠,就今儿摊子那边甚的情况我尚不得知呢,待会啊,做完饭给他送过去,这一天天日子还长着呢,哪儿能这般劳人,赶紧得换他小睡一会儿。”
粗布蓝衣大娘臂弯挎着菜篮,闷闷不乐,瞥瞪幽怨。
灰黄布裙的大娘到小心瞅了眼半晌只有棕马撂撂蹄的车与门口两侧站端不动的家丁,谨慎再谨慎的拉着蓝衣大娘便走,声音低到近乎听不清:
“到底人家是高门大户呢,咱们惹不起不得闭嘴躲着。再说,那孙老道早就是崇业坊人人喊打的骗子了,这都快在上京城混不下去、跑别州别城卖弄他那些招魂术法和治病符纸混个生计了,愣是没想到薛夫人一箱子金银珠宝竟让他这等人都能在上京城买得起宅院了!”
“唉,总归是当娘的可怜。”
蓝衣大娘泄了气,回头再望了眼府门,同情之声越来越远:
“不是咱说话太狠,去了趟护国寺义诊,这病连从鸢城来的妙医圣手和诸位御医都没法子治,薛小公子能不能活过满月都得另说,也罢了,我是看在薛夫人平日也多照顾邻里为人和善的份上,忍一忍便忍一忍吧,可怜父母心呐,也盼她夫妻二人往日积德行善的福报能应在孩子身上。”
薛子彰长舒一口气,闭眼未眼。
车夫干事利索,三两下取来脚凳后,俯身抬臂,支住甩甩官袍宽袖后目视鎏金牌匾的薛子彰平稳下车,门外一小仆拜过阔步上阶的主人后,当即便推开大门,就要跑去后院传话,却被薛子彰招手叫了住:
“夫人...可是在后院招待什么人?”
小仆连忙持手站定,颔首垂眸,规矩答话:
“回大人,今臣您刚入宫,夫人便请了孙仙师上府,说是...说是又到了该给小公子驱除附身厉鬼的日子,小姐与即墨公子也一直陪在后院,忙到现在应也有一个半时辰了,早膳也不曾用过。”
烦闷之气一时涌心,薛子彰抵紧牙根压下喉头酸苦,他一手扶额遮掩掉眉心不悦,摆手挥退小家仆,只情绪不明的留了句:
“让厨房备好膳,送去后院,告诉夫人,我换了衣服便去寻她。”
小仆得令,小步快跑的没了影。
不过一刻,薛子彰已由婢子兰香侍着换了身石绿圆领长袍,腰间编织盘扣玉带束得端正规整。
望着对镜自己理平衣领的薛子彰,兰香只觉他虽已年有三十四五,但风姿俊朗依旧,她不免手指蜷了蜷怀中尚带温度的官袍,眉眼含羞,胆大的瞄到背对着的男人几缕发丝压在衣下,便拢拢鬓角碎发,半挪小步,贴近薛子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苦艾香,媚眼如丝,温声柔气道:
“大人,领子压了您发,不若让奴,替您理一理罢。”
说罢,兰香将厚重官袍搭在一小臂上,踮起脚尖,逾了规矩的柔软细指便顺着薛子彰挺直的后背似有若无往上攀——
觉到那含了别意的指点在了他的后颈,又揉又勾的从肩头下滑到腰间玉带,铜镜里薛子彰剑眉蓦蹙,猛地侧身拍掉兰香几乎快挑开盘扣的手,按着她肩用力推开,登时厉声呵斥道:
“你、你想做甚——!”
“大人!”
兰香跌坐在地,柔媚面色掺了点做作的惊慌,纤指掩鼻轻泣两下,继而又泪眼婆娑的跪到薛子彰面前,可怜兮兮的两手揪紧他袍摆,语气期盼又恳求:
“您状元成名,开府后奴就跟在您身边照顾起居,就让奴服侍您吧,奴爱您之心不比夫人少啊!奴不求别的,只愿大人能给个妾的名分,哪怕暖床丫头也成!夫人善妒,多年来不许您纳妾,可她又不能生,您总得留个后啊!”
言毕,她更是趁气急攻心的薛子彰头脑昏沉、脚下虚浮,妄为扯掉他腰带,兰香急不可耐支起身子去解人胸前盘扣时,倏然便被缓过神来的男人一脚蹬远,痛叫一声,踉跄砸翻屏风。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诋毁阿禾,诅咒我儿!”
薛子彰震怒指他,单手匆匆叩好衣襟,紧咬牙关,憋愤难忍,实是气不过便抄起手边香炉高举头顶,就在这时,主院只闻得一串接壤而至的脚步纷乱,一声清丽悦耳的音调穿窗而入,及时止住了他青筋暴起的手中将要砸出的铜炉:
“夫君!”
香炉落,熏香灰烬洒了一地。
被扣上锁的屋门让人一脚踹开,胡青禾秀容微慌,凝眸瞧见薛子彰无事,便见同一时刻与自己视线交融的男人面现诧然与惶恐,三两步便急迈至她身边,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先是后怕的轻轻抖动身子,再一瞧将屋子团团包围、手拿家伙的护院,不禁心下骤紧,慌乱之间又将胡青禾抱得更紧了,连连抽气解释:
“夫人!我——!”
“我信你。”
胡青禾冲他莞尔笑笑,抬起掌心挡住薛子彰的唇后,一时温情满满的眸添冰溢寒,刀锋似的直剜向屏风旁并膝驼身、抖擞跪着的兰香:
“夫君,我此番来,是为料理了这害得孩儿久病羸弱的凶手!”
听此,兰香霎时面色转灰,吓到血色尽褪的唇嗫嚅几下,羞愤交加激得眼眶通红,反驳大叫:
“胡说!夫人怎可这般污蔑人!明明是你生下的孩子天生胎中带病,本就是早夭的命!是,我是爱慕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