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说是她亲娘了,又与孩子有何关系。”
抬袖抿茶之际,韩凌漪凤眸有意无意斜瞥了眼雕花红漆木门隔着的里殿,随后她合住杯盖轻轻置下,笑得云淡风轻:
“周觅已得严惩,此事就此作罢。阑珊是她入宫前得的一女,自小养在良善人家,想来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精心呵护,才生的这般娴静懂事。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已去,不必再提,阑珊是个好孩子,且苏家才经此大难,她刚失去养亲一家子,心中定是悲痛万分,又何尝将这些个本就不该孩子来受的寒心旧事强加她身。”
“我还不知道你,就是太爱孩子了,恨不得见一个疼一个。”
商映羽气得闷出两声笑,一杯茶下肚她脸色也和缓多了,于是对着下头这么多天也将自个儿身世琢磨得差不多后心生惭愧的苏阑珊亲切招招手,声音柔和道:
“莫再跪着了,抬起头来说话,本宫同皇后娘娘又非吃人的老虎,来这边坐罢,既是故人之女,不妨也与我二人唠一唠,叙叙旧。”
“民女、民女不敢。”
苏阑珊盈了薄泪的眼倏一抬又赶忙垂下,她两手攥得衣裙发皱,嗓子酸涩的颤声说:
“阑珊与阿弟,能得贵人们出手相救,已是大恩难报,怎可放肆逾矩——”
“无事,起来罢。”
韩凌漪温声和气截了话,眼瞧商映羽亲手将旁侧铺了软垫的圆凳挪出,她不紧不慢偏头朝小心瞟看到苏阑珊使了个眼神,像打趣又像唬人道:
“你瞧瞧德妃这急性子,你要再不起来呀,她就要亲去搀你了。”
寝殿,夕阳红于烧,暖眼橘光透过轻阖着的槛窗铺了满屋。
雕花床榻,轻纱覆笼。
虞倬云身披薄衣,靠枕半倚,她时不时捻帕抵在唇边颤心震背的咳,右手无力虚搭在床边,腕上垫了一方浅绿小帕,顺着上头摁压轻动的白细指尖往上看,故榆敛眸静色,亭亭而坐,已有大半盏茶功夫一言不发,连淡桃色垂于缠枝花毯子上的裙摆也未有见点细微飘动。
气氛沉的让人揪心。
池绾搓得指节都泛了红,她纤长羽睫轻扇,终是没压住心中之急与忧,神色怛然的牵紧故里拍来安慰的手,溢出唇角的声甚盖不过窗外时有时无的雀鸣:
“阿岁妹妹,我母妃、到底如何?是照顾不慎毒再复返,还是——”
故榆收了指,贴心将虞倬云触之冰凉的的手用绒被盖好后,她对不管如何面上总带着抹温柔笑意的庄妃抿唇点头,末了起身看去两位阿姊时,小姑娘也没藏着掖着,温声直问:
“阿姊,今早煎完药,可有留药渣?”
“有。”
故里答得快,说罢便朝十雨摆摆手,又回眸看着故榆说:
“往日是不会留的,但我与阿绾觉察到庄姨母近来状况不太对,又不敢声张着差人唤了太医院的御医,遂今早就留了个心,阿绾身边的丫头煎完药后,我另悄悄叫十雨把她倒掉的药渣捡了回来。”
十雨腿脚灵快,故里话落不久,她便从房内一不起眼的花盆土里,扒拉出用帕子包着的药渣,小跑来时,已驱指三两下打开,送到故榆面前,微微喘气说:
“二姑娘,您快看看。”
故榆用罗帕裹住指尖,凑近拨弄翻看,未几,她抿直唇线面色凝重,一抬漂亮眼睛带过两位阿姊,视线落到已然又没法下床见风的虞倬云病白面上,认真细问:
“姨母近日,可是觉着心乏身困,精神不济,胃口还大的吓人,尤是入夜,常常又冷又饿,但只要用些吃食,有汤饭暖胃,您就会觉得好点?”
“确是如此。”
虞倬云低眉深思,嗓音添哑又虚弱的咳个不停。
见此,池绾蹙紧眉心,稳手稳脚的端去杯温水,一边轻抚庄妃背脊顺气,一边侍她喝了几口,缓缓嗓子火燎般的燥,这才继续听人声轻气短地补完剩下的话:
“已、已有两三日,每夜需得采菊替我备着些果子或宵夜来用,不然手脚寒凉,仿若一瞬入冬,不用点吃食暖暖身,再困也不得入眠。”
“那便是了。”
故榆挪脚到不远处的小案,由十雨磨墨,她眉眼映着窗隙渗入的光晕,展纸落字书新药方:
“一月前,我为姨母用这方子,是有些剑走偏锋在里头的。当年,我随师傅南下行医时,偶过霄州霞城丹阳县,遇一富商为其行迹疯迷的夫人重金求医,才出师不久的我搭腕诊脉怎察都是脾虚夹积,再加之往日乱跑使得力疲神倦,并无异样,直至讨了这富商夫人常用药方,我琢磨了一夜这祛寒极好的方子,等到经师傅点拨,发现这里头只要雀果与月华砂两味药调比失衡,雀果多出月华砂一倍有余,便会成了一令人痴傻于无形的慢性毒药,症状就如同庄姨母现在一样,易饿易乏易觉冷,而那富商夫人,也是被其府上想争宠的小妾买通身边的煎药丫头,将她月子里受了风近乎每日要喝的祛寒药里的月华砂一副一副减半,从疲乏昏沉至呆傻疯癫,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更妙的是——”
故榆置笔一顿,声音低冷:
“月华砂水煎即融,哪怕绾绾阿姊与阿姊真找御医来瞧,也难从药渣中瞧出些什么。”
一壶茶尽,左盼右盼不见有人出屋。
苏阑珊正说到那日满家被屠的伤心处,虽是忍着眼泪的寥寥数言,也免不住让人听之同情怜惜。
正殿门开了条缝,眼明心亮的朝颜入内见此,从持在身前的袖口里掏出干净帕子,先对偏身端坐的韩凌漪与撑着脑袋目露无趣的商映羽各蹲起行礼,再把规整叠起的帕子塞给苏阑珊,听她哽咽真诚道谢后,朝颜礼貌回笑摇头,垂眸小声传话:
“皇后娘娘,德妃娘娘,六公主身边的近侍婢子求见,说是,庄妃娘娘暮时要用的养身汤药已煎好,得趁热用,免得药性散了。”
“有人手脚不干净盗走了庄妃嫁妆,本宫与皇后娘娘已命人封殿,着六公主带人彻查,她不长眼的三番两次来扰是想做甚。”
商映羽不满冷脸。
韩凌漪沉眸一思,雍容华贵的玉面温和平静,诸口之言却莫名含着抹难参悟的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