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药三分毒,阿岁这药方本就是为了给庄妃调理身子的,现倬云病已大好,少一顿便少一顿吧,还能当饭吃不成?”
“奴晓得了。”
朝颜欠身告退。
她几步出殿,余光瞥见站在阶下手托药碗的燕语探头探脑的朝里看,转身一瞬便换了副和气近人的神情,浅笑摇过头,下视燕语无奈道:
“知你忧主心切,但你也应听到了,温身之药哪能天天用的,且今个儿绕云宫偷盗事大,庄妃娘娘珍重母亲遗物,现茶饭不思,半日滴水未进了,你觉着药能用得下去吗?再说了,宫里又不缺几副汤药,娘娘有需,药性无了再煎一副就是了,咱们做下人的哪能催着主子做事。”
“不是奴不知这个理儿。”
燕语一瞧托盘上泛着浅浅雾气与苦涩的汤药,继而仰头对朝颜赔笑,话里话外满是一腔真心:
“熬药事小,奴费些脚程多跑趟太医院的事,姑姑也说了,庄妃娘娘今日劳心伤神了甚久,这药才该服上,夜里方可睡得踏实呀。”
朝颜神色未变,浅笑不言,人就那么守在殿门外一动不动,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秀眸凝得燕语蓦然避开视线,小臂一抖溅出几滴药汁,洇湿了木托板。
她快速牵牵嘴角,仓促欠身正要离开,扭头顿时换了副冷怨的面孔,似有若无挪眼往殿门轻蔑瞥瞥,抬脚刚迈出一步,忽的听身后隔着门板传来一道威严淡漠之声,倏然定住了她的脚:
“朝颜,庄妃说她不喝药睡不安稳,你让她将药送进来罢。”
能做到一宫掌事姑姑位置之人,可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颐后话还未落完,朝颜人先下了台阶,她眼尾弯垂,展臂对吓得一激灵又赶紧换回殷勤谄笑的燕语做了个“请”。
动手推门一道入内,慢半步的朝颜就见十雨等在寝殿外,上下轻瞟了眼作势直奔里屋之人,蓦伸出一臂拦住,随后抬手挺胸将不明所以的燕语挤得后退半步,没好气夺走托盘,撂了句轻描淡写的话:
“里头有公主侍着,送到这儿即可,你且走罢。”
燕语憨笑点头,持在身前的手却将另一手衣袖往下扯得极快,挡住了狠狠掐住手心的指尖,一字一顿软声言:
“劳姐姐替奴侍奉娘娘与公主左右,奴、这就退下。”
她俯身颔首退至韩凌漪几人处,颇守规矩的欠身蹲起,“告退”之话刚到唇边,燕语只觉得自己像被韩凌漪那双藏锋掩锐之眸活活洞穿一般,她收紧袖口塞得严实的纸包,舌根干涩吞咽半口冷气,忽而那刀子似的眼神一收再收,仅一瞬便化成了潭中涟漪缓缓的秋水,凝于燕语薄汗渐生的清秀面容,其主人华容和蔼,善目慈眉:
“瞧本宫,才忆起个事,今儿答应给小十的桂花栗糯糕不曾着人送去呢,这会子他们兄弟几人应在含元殿明夷处,你叫燕语是吧?本宫与几个近侍得守在庄妃这儿待她无事才能挪身,不若你替朝颜她们走上一遭,去尚食局取些甜饮果子,送去含元殿。”
闻此,燕语当即受宠若惊,眉眼见喜的对着韩凌漪持手蹲身,添悦之声浮了轻颤:
“能替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们跑上一跑是奴之幸,娘娘放心,奴脚程快,定不会让几位殿下公主等得太久。”
韩凌漪未再言,挥挥手示意朝颜将人带出去。
直到殿内沉入寂静,池绾半搀着掩唇轻咳的虞倬云悠悠挪出,坐到眼明脚快的苏阑珊让出的位上后,众人目光齐向推开一半的雕花门口看去——
抿了口碗里温药的故榆眉心顿蹙,遂偏头吐到十雨急递来的漱盂中,苦得一张小脸皱巴巴:
“姨母,果然有问题,这药里的月华砂被人捡了个干净!”
商映羽眸子一动,诧然接话:
“若我没记错,小六正是不放心别人,还特意将日日煎药这活儿揽给她身边的心腹丫头,可不就是刚才跑出去的那个!”
池绾气得两眼发昏,虚扶在虞倬云肩头的手控制不住捏攥成拳,言辞懊悔又愤愤:
“竟是她...真的是她!我谁都疑过,唯独没对这幼时与我同吃同住、悬玉书院将我掩在身下挡了匪徒一刀的她起过疑心!她舍命救我,这么多年我以姐妹之心待她,更是想不久之后收她做义妹,为她在上京城中寻得一门好亲事!可她究竟是为何啊...我与母妃二人这么多年待他不薄,没想到是我、是我错信了人,害了母妃!”
“那还等什么!”
商映羽拍案而起:
“着人去追,现就拿了她!”
虞倬云仰头递了女儿一个安心的眼神,她拍拍池绾置在自己肩头的手,又闷出一声笑急匆匆忙隔着韩凌漪去揪说风就是雨的商映羽,哭笑不得说:
“小四的风风火火,跟了你个十成十。你要拿她,得铁证如山,就一碗少了月华砂的汤药,又不能再变成药材摆到大理寺当证,她既敢做出这种事,想必早也将东窗事发后一番措辞计量好了,咱们又不是当场人赃并获,也并没在她房里搜出些什么,她只一句‘怎得能证明是她动的手’,就可将咱们有理之路堵个完全。”
“只是——”
虞倬云面现愁云,实在为难又不忍的瞧去沉静自若的韩凌漪,压低声音小咳两下,满眼担心:
“凌漪你此番作为,不比将曜儿墨儿往火坑推啊,万一如你我所猜测一般,她真的是替那人复当年之仇的,那...”
虞倬云偏开眸子狠心摇摇,嗓音铿锵:
“为我至此,太不值得!”
“倬云,你又多想了。”
韩凌漪掌心贴在她冰凉手背上,随后蜷紧,牵到自己怀中暖着,人笑盈盈长沉半口气,一看虞倬云,又再瞧神色骤凝、像是已然猜到什么的商映羽,嗓音泠然道:
“要一举除了这等人,光撒网可不够,饵料也得放得足够多,才能钓来大鱼。你们与我多年姐妹情深,自是晓得我不会干没把握的事,且有明夷在旁边护着,是刀不是毒,她还能上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