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池渊牵着故榆稳稳下车,面色喜中添慎的薛子彰靠近后正要再拱手相拜,身未俯下,倏然便被眸也未抬的池渊持剑挡了住。
“薛大人不必多礼。”
池渊淡淡启唇,余光轻瞟他身后已然大张旗鼓清出的那条道,又补言:
“我去大理寺审案,顺道送岁岁过来。”
能让池渊亲去审理的案子——
薛子彰眸底一怔愣,唇角牵强扬了扬,压声问了句不合时宜的:
“敢问殿下,可是、驸马之案,有眉目了?”
闻言,池渊轻飘飘将没什么温度的眸光挪到他不敢直视的面上,未有说话,只是藏在旁人见不着之处缠卷故榆发带的指节松了松,稍稍俯身低头,唇角抿笑道:
“好好玩,申时来接你。”
故榆笑而不言,被玲珑心思的胡青禾请走前,还不忘回头对池渊挥手作别。
待迈阶至府门,人稍少些,故榆偏眸将驾马慢穿过人群的池渊背影敛入眼底,她莞尔笑意未减,再递给左右两边双手各捧了个楠木盒的丫鬟,露出两颗梨涡对胡青禾点头道:
“这里分别是一个金镶玉长命锁同一对云纹金手镯,是宫中与衡阳侯府送与小公子的满月贺礼。”
话未落完,松风和如意一齐动手起开雕纹精美、四角镶玉的盒子,露出里头熠熠生辉的金饰后,故榆静瞧胡青禾盯那贺礼,眼中是藏不住的受宠若惊,继而小姑娘两手虚搭在她持在身前的手腕,避开入府颦颦投来目光的旁客,拉进距离温声细气道:
“夫人应晓得了,两日前庄妃娘娘与几位皇子公主突然抱病,绾绾阿姊侍疾庄姨母走不开,八表兄和我阿兄他们本都是说了要来凑个热闹的,谁知都无缘无故病倒了,我阿姊陪在姨母身边照顾弟妹也分身乏术,但都是念着薛小公子满月宴的,所以特命我来带礼相贺。”
“我知,我知。”
胡青禾回握故榆双手连连点头,恰时,她瞧见从后院赶来帮衬的薛灵婉,一朝小姑子招手,又喜上眉梢的温声笑道:
“二姑娘不必这般用心解释一番,夫君为人臣,当是得天家之恩眷顾的,受了娘娘与公主之礼已是受恐若惊了,怎求亲临。再说,二姑娘救我儿一命,乃为我薛府坐上贵宾,这等恩情上次在护国寺尚未来得及以礼相待好生报答,你能来我已然激动万分,今个儿借此机会,我与夫君定要好好敬你一杯,另让阿邈,好好认认你这救命恩人。”
远见一亭亭倩影似若故榆,薛灵婉帕卷手指,眉眼间那抹哀愁顿然如云散开,她快步小跑去,自熟的挽住故榆胳膊,对与她想到一块去的嫂子喜笑颜开道:
“嫂子放心,我与故二姑娘有过几面之缘,你便把咱们府上这位贵客交予我招待罢,我瞧阿兄那边都快忙不过来了!”
几步之外,回礼回笑的薛子彰顾得了这个顾不上那个。
胡青禾沉眸定了半息,只得歉意微微道:
“二姑娘,那我——”
“夫人去忙,有薛小姐伴我即可。”
故榆好脾气笑笑,就让叽叽喳喳的薛灵婉带去只待开宴的正厅了。
胡青禾收回眸光,再抬眼时,就见她爹领了一排担着重担子的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左右对着逢迎祝贺的同僚拱手相拜,半句话也不多留,提衣便踏阶,任由女儿女婿两边搀扶,还精神矍铄的冲周围人抬指晃晃薛子彰,乐呵呵说:
“你看看,我这尚且没老得走不动道呢,一见着,就拿老夫,当我那才刚满月的外孙一样小心,搀着护着半步都舍不得让我多走。”
“胡大人好福气啊,薛大人夫妻二人琴瑟情深上京城谁人不晓得,如今又得了一子,这日后薛夫人多生几个小公子小小姐,您心里头牵挂越来越多,便只等饴笑弄孙了!”
下头一人闻此,朗笑接话。
胡涉今个儿兴致在头,和颜悦色的寻着话欲要接,耳边就听女儿无奈叹了口气掺笑得气,扶他跨过门槛后,招手叫来自己身边的近侍丫头兰草,贴近她爹轻言:
“阿爹,这会儿尚早呢,女儿不晓得您吗,定然又是起了个大早,亲看了番给阿邈的备礼再一路赶来,早膳没吃吧?我差兰草替你在后院备好了,您先随她去裹裹腹,正好李嬷嬷守着阿邈呢,您先抱抱多看几眼,不然呀,席面一开,孩子被推到正厅,大家都围着看,您再想抱,怕是只能到日落散席后了。”
“我儿说得对,说得对。”
听之,胡涉顿时收敛几分笑,赞同点头:
“我去后院守着,时候到了,着人传个话,我亲自推孩子去找你和子彰。”
胡青禾温柔一笑,将他交到兰草手上。
正门至芳菲苑,以胡涉那蹒跚脚步,慢悠悠晃进小院子时,日头正过屋檐。
路上与搀他的小丫鬟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虽多是胡涉问,她答,几番来回也瞧得出这自幼便跟在胡青禾身边侍着的丫头确实心思灵巧讨人喜欢。
见其这么多年尽心尽力侍奉自家女儿,胡涉满意抚须,也就自己做了主,和声和气许了个诺:
“阿邈尚小,你是阿禾打小养在跟前的心腹,一定要多多替她看护好这好不容易求来的一子,莫敢再出现先前之事,等再过个一两年孩子大了阿禾稳当了,我与她一道儿留意着,给你寻上一门好亲事。”
“谢、谢老爷眷顾!兰草定妥帖照顾夫人与小公子,让您与薛大人无后顾之忧!”
能得主家一诺,就算再大个一两年,真变成人人诸口的老姑娘,能答应娶她之人也绝不会因此嫌弃,且至少也会是个小官家平妻。
兰草实没想到能得主家如此怜顾,她双目见喜,赶忙一只手松开胡涉,先半步殷切推开门,神色欢快的启唇朝屋内叫唤,可当驱步再迈,兰草只觉得脖颈先一凉,紧接着刺疼从周遭皮肤缓缓往四肢百骸蔓延,她喉咙吞咽两下,呜呜咽咽半点成调的声也发不出,直到浑身被痛麻吞噬,她一顿一顿,抬起无力的手去摸洇湿整片前襟的脖颈,视线涣散的瞳孔向下——
没了呼吸前,笑意僵了满脸的兰草只见有血在她脚边滴成小滩,一道见光才泛出微弱影子的若发细弦,就那么没入她的喉管,随着身体脱力,一寸一寸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