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二姑娘可是几次义诊,将上京城六成药铺生意抢得惨不忍睹的好神医,就算那婢子下的是剃魂人路弃白的将军泪,以你药王谷出师之医术,又有什么不能解。”
即墨誉面无表情,眼角抽动,微微下压之眸渗了淘淘阴戾:
“我就该,初见你时,杀了你。呵,谁让衡阳侯府将要得手那次,是你阿姐救了你一命!”
“周大人还是别光动嘴皮子吓唬人了。”
贺繁端方无畏,剑眉微松,颔首从束袖取出一张加盖红印之证纸,抖擞展开,举起对周围一众人展示后,两手递给岳无咎,劳他亲呈陛下:
“昨夜护国寺荒殿被雷劈中,从残破的佛身中掉出了一见骨头颅。花朝出面封锁了消息,主持连夜着人唤了寺院众僧人于宝殿聚集点数,可唯独,少了一法号慧空的和尚。四日前,东苍南刹得了主子之令,日夜换值暗中盯死了他,于是今晨卯时一刻,东苍便将带一假发、贴上胡须,言道要去南方海边行商的慧空缉捕回寺,尚未上刑,他就什么都招了。”
贺繁倏顿,再凝即墨誉,声凉似冰:
“慧空本命刘长顺,是周大人多年前渗入宿城时雇的家仆,他有一已婚妻子名叫芳兰,就在宿城苏家做洒扫丫鬟,因着周景入朝为官,他觉着日后少不了钱赚,这便随他一起入了上京,一跟就是两年之久。只他没想到的是,周景中了探花,才入翰林院没一个月,忽恶性毕露,用芳兰性命逼他去护国寺出家做和尚。长顺自是不从,但他不从三日,就会收到一个裹着芳兰断指的信与帕,周景告诉他,不出半个月,一点一点再给他传来的,就是他妻的头了。”
“无奈之下,长顺只得听命周景,以北方逃荒而来的谎名,骗取祖籍塞州的监院信任,剃度出家后,暗中帮周景留意每逢大日子,前来护国寺烧香燃灯的诸位官员家之千金,一点一滴将当年上书谏言严惩丽妃的几个大人府上之境拼凑拼齐,再备好缝入丽妃残画的平安绣囊,每当霍奇随挑位女子下手加害,周景,也就是即墨誉顺着名单深夜潜入那些大人府上,佯装出采花贼,给姑娘们下了致命之蛊。”
“但周景,你也实没想到,霍奇随你入宫去六公主的慧若殿取一庄妃娘娘所赐玉佩,竟敢大胆到对九公主的婢女下手。巧的是不久后你发现了晴雨似乎有了身孕,所以你差燕语有意无意提起些未婚失身的丫头连累主子被冤害的莫须有之事,吓她去大量服堕胎药,致使身体亏损,差点命不得救。”
屋子里,韩凌漪放下茶杯,接过盘着珠子一言不发的池政一目十行扫完的证词,细看后再传给虞倬云,她华容冰冷,抬掌狠狠叩在扶手上,愠怒骤显:
“简直目无王法,猖狂至极!”
语毕,贺繁对着高位拱手一拜,转身直面即墨誉,再言:
“你故意暴露出自己这个准驸马在收集霍奇三人私贩盐铁、强占田宅的罪证,就是想逼压不住脾气的霍奇上门挑事,继而再以采花贼大案威胁他,使他不得不想法子除掉你这陛下也颇为看重的探花驸马,月华楼本是他为你所找的坟墓,却不料被你将计就计,反将一军,与你一早串通好的玲珑在梅芊房中香炉换了使人致幻的迷香,玲珑诱走霍奇,先杀了他砍了他的头,再由榻下甬道将无头尸放入屋子,同你交换衣衫,伪装出是你死掉的假象。”
“遂,你顶着霍奇头颅离开月华楼时,特挑的是天刚蒙蒙亮,能琢磨出人脸轮廓但又不甚能看清的时候,偏头回看了朝你打招呼的冯妈妈,就是为了让尸体被发现后,来问询她的官差从她嘴中,只能得到霍奇走了的讯息。你在鬼市躲了一上午,一直等安放于霍奇家中的机关术装置被正晒得日头燎出火,所有人目光被吸引过去时,趁乱去了护国寺,将头交给长顺,藏于荒点残佛腹中,直至昨日晴夜霹雳,才得以现日。”
“即墨誉。”
贺繁叫他:
“事到如今,若想留个全尸,早些束手就擒罢。”
“束手就擒?”
即墨誉敛了敛神色,貌作仔细考量了番,摇头咋舌,仰头冷哼,谑浪笑傲:
“贺行简,你真以为,我从刚才忍着耐心与你们费尽口舌,就是为了等你废话连篇的道完那些我尚满意的杰作,束手就擒,求你饶命啊?”
“你以为我浪费这么多口水是为了什么!”
即墨誉掌心掐着孩子,两臂摊开,身往前扑,他乍红之眸堪比豺狼狠厉,音尾森森,癫狂大笑:
“我要活吗?我没想过要活啊!我这样的人,能对谁抱甚希望啊!薛杉是,霍奇是,长顺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婢子也是!确实,一朝东窗事发,无论他们谁,只一人跳出我的掌心就能崩了我整盘棋局,可,那又如何呢?七殿下,贺大人!没想到吧,玉石俱焚算不得输!单看你们还不知自己要死掉的无知样,我就痛快极了!”
下一瞬,即墨誉斜挪一步,慢慢露出他身后被银丝串成人偶的胡涉,一挥衣袖,倨睨凌傲:
“穿透胡涉身体的每根银丝顺着椅底没入地下,连接我放置在薛府四面八方的机关炸弹,从他坐上去的一瞬间,银丝飞射而出,迸发绷直进这屋子的每个角落,这个必死之局就不可能逆转了!只要其中一根就那么一不小心断掉...‘砰——!’,整个永宁坊,都将被夷为平地!”
话落,满院三四十人沉寂半息,顷刻哗然一片,悚然战栗!
不少人吓得失语,本能便跑,抬步之际又脸色惨白的瞄到对屋高堂端坐从容不迫、处之泰然的陛下皇后,比起仅凭即墨誉随口一言子虚乌有的炸药,他们更怕尚未明确前在天家人眼皮子底下惊慌失措、失了礼仪,到头来万一只是杞人忧天,那可就不止圣眷不再那么简单了。
收脚顿足的蜷紧袖下手心浑身冷汗。
心脏蹦到嗓子眼的双手合十贴在胸前,默默祈求一切不真。
也有嫉恶如仇的,深信天家人不疑,横眉怒视即墨誉,不屑挥袖,直言“小人做派”。
就在这时,一串扇击掌心的清脆声盖过鸟雀嘲哳与蚊呐嘀咕,一下又一下把玩似的跟随心跳敲进所有人心底,让人不得不好奇仰头,四下瞟看,闻声寻人。
未几,声止,扇面“哗”地展开。
躲在人群后头被这一切惊得合不拢嘴的杜林佪远眺一瞧,当即瞳孔缩缩,手肘轻撞凝看即墨誉惋惜叹气的安臻寞,指朝屋顶一点,惊呼出声:
“安兄,快看那,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