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浑厚威严之声居高临下压来。
“嗵——!”
长风吹彻,对屋红漆雕花隔扇门骤然大开!
十几金吾卫披甲执兵,脚步窸窣而利索,自两边散开后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随之跨出门槛阔步迈下的金吾卫右大将军岳无咎目锐若鹰、身姿挺拔,他面色肃冷,抬臂一挥,顷刻,金吾卫动作一致圆弧排开,张弓搭箭,冷冽泛寒的利箭直对即墨誉!
正午,万束灼眼明耀穿透窗棂镂隙,裹挟浮尘翻涌,破开满屋昏暗。
天光敞亮。
即墨誉眸光依旧下垂,他无视掉不远处乌泱泱一众人正色端身,随着高喊“陛下万岁,娘娘千岁”,面朝对屋敬畏躬身作揖,冷漠欣赏完这些自古以来君尊臣卑的可笑礼数,即墨誉仰头眯眼,凌冽视线直逼明光乍现的对屋——
高位之上,一帝一后,暖影衬光,玉带锦袍。
庄妃服饰从简,朝云发髻只用绒花高盘,不见金银,她侧身坐一圆凳,黛蓝罗裙拖地绽开,面色白润,素丽端雅,哪还有半点病气。
见此,即墨誉眼底一暗,心下微沉。
果然。
待朝颜为帝后三人斟茶奉上,不多时,一袭鹅黄交襟襦裙的池绾与满身浅青温婉的故里先后从里而至,持手站于颐后、庄妃身后。
当那也算与即墨誉有过一纸姻缘的六公主一改往日面见生人之优柔怯懦,得体大方回视半月前还以“周景”容貌留膳绕云宫之人冰冷打量的眸,她朝左边轻轻招手,一让捆住双手双脚的宫女登时被候在一旁的莺时一脚踹出,人狼狈跌地,几经颤抖狼狈起身,就那么缩肩含胸而跪,死死咬唇止哭。
“劳周大人挂念我母妃与几个阿弟阿妹。”
池绾声温言轻,细听又讽又凉的话,却是谁也不敢疏忽:
“听我这婢子说,春日琼林宴上你一眼钟意的是她,她还怨,是我仗着公主之身,刁蛮任性的求我父皇下了这道赐婚圣旨,迫你不得已为我未婚驸马,欺你孤身一人,无有所依。更言,你若不‘死’,他日成婚之时,便会杀我换婚,她会代我容貌,替我身份,嫁与你成为大瑞六公主。抱歉周大人,你也知,我这人性子随和人却胆小,挺怕死的,既如此,不若我直接将她赠予你,再求父皇母后赐份结亲恩典,成全了你们这一对,差些被我棒打了的鸳鸯?”
此话一出,满院人难以想象之眸光来回往左右两间屋子偷瞟,埋头喁语私议。
薛子彰实属惶恐,要说方才被贺繁揭露那些为堵霍奇嘴巴不得已的腌臜之事时仿若案板鱼肉、热锅蚂蚁,眼下只瞧这一屋子悄无声息入了他府,静悄悄坐在里头看戏的天家贵人们,他浑身冷汗簌簌,若不是胡青禾担忧搀扶,只怕他如遭雷劈一般脚步虚浮两下,就要闷头栽地!
“这、这究竟是...是,怎么一回事...?”
薛子彰心不再跳,面色灰败,声轻得一脱口,便被淹没进周围人意味不明的窃窃非议中。
贺繁回看了他眼,两手背身,挺拔而站:
“薛大人不必多忧,这宅子乃前朝反军萧寒旧宅,当年为暗害前朝穆武帝,私从宅院挖了条甬道直通宫内万裕苑,圣祖开朝后,便命人将暗道填平了,只是殿下有先见之明,十日前着人动工又拾掇了出来,有备无患。”
“殿下,当真好计谋!”
即墨誉冷冷笑夸,他错开当池绾落下那声“周大人”后,身颤骤僵的燕语唰然瞪向他之惊愕参半的目光。
末了,即墨誉满不在意耸耸肩,话里意味,不过燕语只她随手擦掉尘渍后随风扬掉的帕,连棋子也算不上:
“这不意外,她就一婢子,无非取药下毒都是我先前交给她的小手段,还能有多大通天本事瞒过七殿下的法眼,真帮我把这些眼中刺送下去陪我孤零零的阿姐。毕竟,二姑娘这个神医,虽我计划之中一疏漏,也确实不露情面,不给机会不是?”
“周大人谬赞。”
故榆指尖挑起医袋旁的兔尾球晃着玩,不怯不恼,莞尔弯眼,却笑得毫无温度:
“你都唤我神医了,那些个又是糕点落毒,又是改我方子药性的小把戏真伤了我庄姨母与哥哥姐姐们,我这得了三年之久尚未捂热的‘妙医圣手’之名,也就不必叫了。”
说到此处,故榆又不免想起,那日只传绕云宫失窃,为了不打草惊蛇,她随姨母以封宫寻贼之探望名头,悄去为一连数日身子不适的庄姨母诊病前,还绕了段路,入了含元殿特将调制好与尧山医仙一元丹并服可抵千毒的小瓶罐泥交到池渊手上——
故榆记得池渊批折子入了神,又像前世记忆中那般,她亲手烹汤送去御书房,意在打个岔让这一忙起来恨不得自己变成笔墨的男人歇一歇,哪怕少喝几口喘口气也是好的。
岂知如今年尚十七的池渊不比那时只点头应好,提笔点墨一坐又是半个时辰,连也一道坐在他桌边就那么笑里添冷的故榆也没意识到的池渊差到哪儿去,呆板冷漠,都不如卫衔舟随手做出哄她开心的机关鸟灵巧,终是故榆怜他身体,用旁边西曳不知何时送来早就凉透了的八宝茶里一小银勺,从玉罐里挖了小口,递到池渊嘴边,故作愀然,托腮道:
“喏,明夷哥哥既空不出手,那我喂你好了,再不吃的话,阿岁就诉与姨母,劳陛下来训你。”
再然后,故榆不甚能记清。
她只闻得一声极轻闷笑,随后手背肌肤被滚烫鼻息灼热,银勺便被含入、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