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健抬起头，看了一眼赵兰兰的背影。

赵永康说：“大健子，阿姐好了，是你救了她。”

赵永健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他不是闷头干活，就是躺着睡觉，睡觉时脸朝着墙，一家人都找不到机会跟他说话。

赵永康知道他心里揣着事，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开口。

“世道艰难。若不是阿姐，我们就成了那些贼匪嘴巴里的肉干，那些小孩并不无辜。”

赵永健还是一声不吭。

赵永康加重语气：“我若是你，我会庆幸自己砍死那些伤害家人的人。你想想阿福，想想平弟，那些人不该死吗？”

赵永健低着头，右手抖得不像话，左手用力把住右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呐呐道：“阿哥，我晓得的。”他嘴上说晓得，可眼睛还是没抬起来。

赵永康无奈地摇了摇头。

山路不好走。一连几个月没下雨，土干得发白，踩上去沙沙响，鞋底碾过的地方扬起细细的尘土。

众人一边走一边用柴刀清理路边的枯枝和灌木，方便后面运木头下山。

钱树林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队伍，确认没有人落得太远。

沿着一条几乎被枯草和刺藤盖住的旧道往上走，再穿过一片松树林，钱树林按照自己做好的标记往前走。

地上的枯草越来越稀疏，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树干越来越粗。

这是进入深山了。

赵兰兰往常就敢在山脚下找颗果树摘些野果子，或者在半山腰打打野鸡和兔子。

从没进入过深山，小时候老人说深山里有凶兽，会吃人。

但这会儿走了一路，连只野兔都没见着。她不知道那些凶兽去了何处。

“就是这颗。”

钱树林停在一棵大树前，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喜色。他围着树干走了一圈，抬头看了看树冠，又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站起身来，让其他人把周围的石头和杂木清一清。他又从背上解下麻绳，在树干上比划了几下，预演树木倒下后的方向。

赵兰兰历来是不沾手细致活的，老赵头让她去边上歇着，别站在这挡道。

她听话地离得大家远远地，找了一个超大的石头，爬上去，双手往脑后一放，看着众人忙忙叨叨。

虎子原想跟着她，回头看了看正在拉绳子的钱树林和忙碌的众人，挠了挠脑袋，还是转身跑回去干活了。

大石头旁边都是大树，下面是个四五米高的小悬崖，下面长满了干枯的灌木和碎石。

赵兰兰仰面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想起早上老赵头说的话。

他说天上起云是好事，要下雨了。

可他又说，一旦下了雨，逃荒出去的村民就会回来，到时候路过的人会越来越多，说不准里头就混着贼匪。村里的人看着他们一家还活着，也会生出猜忌和盘问。

赵兰兰翻了个身，觉得不下雨也许更好一些。

等赵兰兰醒过来的时候，那棵黄花梨树周围已经清出了一大片空地，赵永康正蹲在树下分饭分水。

上山干活，赵老太舍得给好伙食，给他们拿了一大袋红薯干，再配上一碗糖水。

老赵头见赵兰兰醒了，抓了一把红薯干递过来，顺手把那碗糖水也推到她面前：“忍着些，回家让你阿奶给你煮鸡蛋汤。”

赵兰兰接过红薯干，咬了一口，又喝了口糖水，嚼了几下咽下去，说：“比玉米碎好吃多了。”

不糊嗓子，也顶饿。

赵强想着赵永健的大胃口，分了一把给赵永健。

赵永健抬头看了眼赵强，赵强正咧嘴朝他笑，眼里头是平日里少见的担忧：“多吃些。”

赵强是最贪嘴的，往常不着调的时候，还会抢赵永健碗里的吃食。

这种分食和担忧的神情他只对赵永康做过。

在阿爹眼中，自己也跟阿哥一样生病了吗？赵永健心想。

他迅速低下头，揩走眼角的眼泪，赶走喉咙里的酸涩，把红薯干分了大半给赵永康，故作轻松：“阿哥，我们一起吃。”

天色渐渐暗下来，准备工作才堪堪做完。

赵庆和赵强拿着斧头等着，钱树林在地上用树枝比划了一个方向，又在树干上用柴刀劈出了几道痕：“先顺着这道线砍。”

赵兰兰站在边上，没敢乱动。

虎子偷偷地从衣兜里拿了一小块红薯干含嘴里，本来是要留给阿娘的，但他有些馋。

赵永康收拾着吃食，把红薯干和糖水都归拢在一起，仔细用布包起来。赵永健跟着赵强，随时准备接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