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受初阳照耀,檐上覆的一抹皎白吊垂着,淅淅沥沥融化在地,燕雀远道而来赏晨光。小院里的几棵玉兰树铮铮昂扬,枝头上似雪鸽欲飞的玉兰花瓣散发出馥郁气味,引来鸟雀欢跃采撷。
许是春意闹得太热烈,终于吵醒了崔家女娘。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啦!”采薇正喂着水,瞧见床上人的手指微动,又惊又喜。
而被唤的人动弹不得,睡眼惺忪,懒懒地睁开眼睛。几欲出声,嗓子却因干涸得难以发音。
眼睑一点点上抬,又被窗外枝桠衔日刺得压了压眼。
在做梦吗?
可传来的燕雀叽叫声,真切得过分。鼻下薰风送来的芬芳花香更是喻征着春光大好,万物复苏。
崔迟幸缓缓活动自己的身子,一扯便彻到肩头。穿心刺骨的痛意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采薇帮扶着她起身坐下,又偷偷抹着眼泪,一眼就被看穿。
“别哭,我这不是还活着吗?”崔迟幸笑嘻嘻地安慰道,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去擦拭她的眼泪。
小丫头哭得更伤心了,上气不接下气,过了好会儿才缓过来。
崔迟幸揉了揉混沌的脑子,问:“我这是昏了多久?”
“半月有余了,可把奴婢吓得慌,连老爷夫人的家书寄来都不敢回。”
这么点伤口竟然吓昏了半个多月,崔迟幸一阵汗颜——真是服了这副弱身子。
幸好父母亲还不知晓。她长舒一口气。
“是谁送我回来的?”
“是......赵相公。”采薇犹豫开口,又补了一句,“带你去了医馆以后就送回来了,别的什么也没干。”
还没问后面呢,自言自语作甚?言过饰非必有反常。
崔迟幸与她自幼一起长大,怎会不知她的脾性,于是狡黠一笑:“待我休整片刻,等下去相府拜谢恩相吧。”
“我没有做什么唐突的事情吧?”不放心地再问一遍。
“真没有啊。”采薇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下更加确凿了,那就是有!
崔迟幸将脸埋入枕中,懊恼一阵,也实在想不起自己有什么非分之举。想来问采薇也无用,还不如直接去问当事人。
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到了赵府门口时,门外的小厮却拦住:“姑娘且慢。我家大人刚已去了刑藩寺,还请改日再登门。”
真没想到这人太过勤快,休沐日也能去忙公务,何况这刑部主管的事情,怎么说也轮不到他去理案。
“走,去刑藩寺。”
崔迟幸挥手,也不管那是个什么阴森地方。
凡是进去的人,没几个能连皮带筋竖着出来的。
若说黄泉路上有地狱堆骨,那么刑藩寺便是人间炼狱。骨肉成堆,血流成河,凄嚎声绕梁不绝。
刑藩寺内,赵弥客正端坐在审讯椅上。
满是血腥气味的牢狱内,他却毫不在乎地自在品茗,瞧着心情不错。
门外新来的捕快正与其他人交头接耳:“这左相怎能插手刑部的事情呢?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呵,这大宁就没有事是他不能干涉的。”
“他这样,圣上就不怪罪?”
“谁敢管他啊,圣上还要听他七分呢。”
“说什么闲话!不想要小命了是不是?”刑部左侍郎蒋文正走进来听见这番窃窃交谈,心里真是恨铁不成钢,“左相也是尔等可置喙的?”
他赏了两个敲头,迈入铁门速换了副面孔,对着椅上人卖笑:“嘿嘿,赵相公今日来有何贵干?”
“来瞧瞧前几日逮捕的宫宴乱贼。”赵弥客假装没有听见门外闲语,只盖上盏,神情淡淡吩咐着,“拎上来,我处理。”
蒋文正点头哈腰,连连应下。
这位“活阎罗”惯用一张倦怠的脸说出最狠辣的话来。
想起赵弥客往日使的那些手段,他自己都忍不住一哆嗦:今天那使臣可有得受了。
那贼子刚被拎上来,就朝赵弥客吐了一口水,恰恰吐在了他肩上。
赵弥客站起凑近,笑谑:“你还真是对肩情有独钟啊。”
“我呸,你个狗贼!”
气急败坏的咒骂并未使人生气,反倒刺激他转身轻笑。
再回首,一张脸藏在半明半暗的影下,经寒光镌刻,棱角变得愈加锋利,冰冷又阴恻。
“多谢夸赏。”
赵弥客转头对张钟交代几句,待他出门去,又缓缓品起了茶水。
等张钟端着个托盘回来,他起身,轻蔑一笑,不重不轻地拍了拍那人的脸:“我该怎么好好感谢你呢?”
那托盘上堆满了各色剔骨挖肉的利刃钩铡,在暗黑的室内泛着幽清冷冽的寒光。随意拿起一把,其刃单薄如纸,摩擦生出“叮当”声,似山涧澈泉一泻而下。闻之令人口齿战栗,胆颤心惊,毛孔间都渗出刺骨冷意。
未及他拿起最左侧那沾满辣椒水的长鞭,张钟便连忙向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大人,崔姑娘来了。”
转头看,崔迟幸正站在铁门外,面上虽是不惊,身子却在微微颤动。
终于醒了。
赵弥客心里松了口气,放下鞭子,行至她面前,不悦道:“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向恩相道谢。”崔迟幸规矩作揖,原本还算有些丰腴的脸颊凹了下去,更显清瘦可怜。
赵弥客盯着那消下去的二两肉,微一皱眉:“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崔迟幸眨眨眼,小心翼翼问:“下官不曾想恩相公事繁忙,早早就出了门,只得来此处寻。一来想亲自向恩相道谢。再者是......心中有疑,还请恩相解惑——下官昏迷之时没做什么非分之事吧?
“若是有,下官甘愿认罚,还请恩相念及我意智不清,宽恕我这一回。”
一丝促狭从赵弥客眸中闪过,他抱肘抬眼,似是在认真回想。假带愠色:“自然是有的。”
“你拉着我的手,一直哭哭啼啼求我别走。”
半真半假,她确实也拉着他了,只不过没那么夸张。
......?
崔迟幸直愣愣地瞧着他,不可置信,有一瞬间她感觉被欺骗了,自己再意识迷离也不可能作出此事来。
对面的人却眼神肯定地看向她,毫不回避,全无心虚之意,倒是惹得她倏然移开了眼。
只是......若真有例外呢?
既然他笃定说有,还是老老实实低头认个错好:“是下官唐突了,还请恩相责罚,不要同小人计较。”
面前的人呵一声笑出来,说:“笨。”
“凡事留个心眼,真这么好骗。”
崔迟幸释然地呼了一口气,嘀咕道:“还好......”
不料他又换上了副肃然的面孔:“问完了还不快走?去正堂等我。”
这换脸的速度还真是快啊。
崔迟幸讶道,连忙撤离。阴晴不定,只怕哪天自己头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转身回门,那南羌使臣被捆在架子上,正对重回狱门的人扬眉哂笑。他在南羌是个风流精,洞悉人心,一丝一毫的表情与言语都躲不过他的锐眼,这也是吉仲达携他前来的原因之一。
小曲儿贼兮兮飘出:“人生自是有情痴,此间爱恨哪——怎不关风与月。”
闻调,赵弥客轻笑一声,缓慢地执起那条马尾鞭,在手心不重不轻地掂量,却迟迟不扬鞭抽挞。
呼咻一声,那鞭的残影在眼前划过。
有力的“啪”的一声打上嘴唇,唇肉开裂,叫人痛不能呼,血肉又被辣椒水浸入,火烧火燎地撕拉着神经。
“闭不上嘴?我来帮你。”
明生多情春风面,寒霜映目鬼气现。
他将鞭子交给张钟,艳气的面容隐于幽深。又嘱咐着:“抽出双肩白骨为止,再犒劳他洗个‘热汤浴’。”
张钟一啰嗦,生怕这怒气烧到自己身上:“您不是说要自己亲手刃了他吗?”
“今日不便见血,怕沾了腥。”
好一个“怕沾腥”,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手刃千人的“阎王爷”说出的话。
待赵弥客走后,张钟含笑,对架子上的人说:“你运气不错,要是以相公刚才的怒气来收拾你,恐怕还要难熬。”
赵弥客刚走出狱门,就见围着白色毛氅的羸弱身影在角落呕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