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还未好全就敢来这地方找他,他倒是不知道此人在照顾自己这方面上能如此愚钝。
他走过去,轻拍着崔迟幸的背,身子刻意保持了些距离。
便见女娘满脸煞白,面颊毫无血色,正惨兮兮地瞧着他。
原先想好的狠话在此时难以流出一句。
她缓了半会儿,才直起腰来:“多谢恩相。咳咳,我头次来,些许不习惯。”
“你再来上十次,能昏半年。”赵弥客冷嘲一句,而后打量着她的肩头,“肩好全了?就敢来这寒气重的地方。”
“有劳左相挂念,已无大碍。”崔迟幸微笑道,又语气庆幸地补上一句,“幸好伤的不是右肩,下官还能厘务。”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厘务的事情。
赵弥客想伸手弹她的额头,又隐忍着撤回了手。
“恩相今晚可有空,我在正阳街酒楼约了一桌,以报答救命之恩。”崔迟幸小心翼翼地提出邀约。
赵弥客:“你猜我给不给你这个脸面?”
崔迟幸也不恼,恭恭敬敬回言:“恩相愿往是下官之幸,还望您能赏光。”
内心却悻悻地拐着弯骂他脸皮厚:千面百相,给我一张又如何?
赵弥客淡淡应诺,心中莫名生了丝烦闷。
她总端的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疏离冰冷,好似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头人,倒是不如暗中瞧见她自在轻俏,与同僚插科打诨的模样来得可爱。
“要不......下次少说她两句蠢?”
他思索着,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了眼手上她赠来的君山银针茶。
*
金吾不禁,鱼龙翻滚,又一夜灯火璀璨。
赵弥客如约而至,却见厢内人满,见他来连忙都收起了恣意的笑容。
说好的......答谢宴呢?
桌前坐着三位形影不离的女娘,还有一娇滴滴看着他的严渺。
四个人齐齐望向他。他免了行礼,径直坐在北侧的正位上。
原来不是单独谢他。但想来也有道理,这半月来多亏有三位寮友同他一齐相照顾,她才能渐渐好转。
崔迟幸连忙给他斟上酒:“多谢恩相赏面。只是下官喜闹,便一起宴请了。您不介意吧?”
赵弥客不言,端起刚斟满放下的酒杯就饮尽。她本也没说只约了自己,不好生气。只得笑言:“无妨,大家尽兴才是。”
余眷京悄悄与徐诺咬耳朵:“左相大人阴着这脸,谁敢尽兴?”
徐诺擦了擦汗,回:“他平时就这副死鱼脸,习惯习惯吧。”
气氛凝固,针落可闻。
崔迟幸主动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主动敬赵弥客一杯:“我敬您。”
其他几人为表敬意也先后敬酒,倒把他喝得有些飘忽。
过了会儿,严渺提出了个玩法来缓解尴尬:“来来来,玩点俗气的!民间最近好些人玩什么‘十五二十’,咱也来玩几局。”
崔迟幸热情拥护,心下窃喜着:早些年间,金陵城的勾栏瓦舍里便已风靡过这游戏。她就同阿姊阿兄们学过几手。
五个人熟悉规则后,先试着玩了两圈。
余眷京与徐诺没接触过那些花酒招数,玩起来磕磕绊绊,连连喝了好几杯下肚。崔迟幸同她们玩了几轮,见她们脸蛋通红,便不露声色地让了好几把,自灌下几杯酒。
转头再观察严渺与赵弥客间的战况。
万万没想到的是,严渺把左相治得服服帖帖的。
只见赵弥客眼神迷离,面润丹色,醉意将上翘的眼尾染上绯红,活脱脱像只赤狐,眼神若有似无飘忽地黏着一人笑脸。
那人一把推开严渺,兴冲冲地在赵弥客面前握拳,酒气上头而有些忘了规矩:“嘿嘿,恩相,同我玩几把。”
一扫刚才的疲怠模样,男人撑起身子来,挂着带有玩味的笑容:“确定?”
几轮下来,崔迟幸彻底拜倒在他云淡风轻的动作下,足足喝下了一坛子酒。
她不甘心地又叫来严渺玩上两轮,严渺连连落败,可见一斑。
那赵弥客刚才与严渺玩的是什么?
欲擒故纵?好生可怕的老狐狸,又着了他的道!
说好只玩几轮,结果几人越玩越起劲,百局也有得。
崔迟幸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一蹶不振。三个姑娘搂搂抱抱,搅在一块,醉态可掬。
严渺挠头问:“不是吧,这怎么办?”
赵弥客起身,无奈一笑:“你负责送余学士与徐学士回去吧,我同崔员外一起。”
他先去结了账,回来看见崔迟幸正抱着其他三人大哭发誓:“快些,伸手伸手,拉勾勾。”疯脱的醉样好生喧闹。
他靠在门边瞧她对着别人笑靥如花,尽情展现毫无拘束的一面,手拉手立下珍贵的誓约,心生笑意。
莫名地,笑意难染上嘴角,旖旎月色下却是一张耷拉着眉眼的容颜。
闹了许久,才终于安抚好三位女娘,离开酒馆。
边上挨着的人喝醉了酒,一反常态的不老实,频频掀起帷帽上的纱冲他说话:“多久到啊?”
看样子是不认得这身侧人是谁了。
男子轻笑,双手仔细地给她遮好面前纱:“崔迟幸,你是不是疯了?别叫别人看见你这丑态。”
“你说谁丑呢?”她不高兴地闹着。
“我丑。”
崔迟幸凑头注视他的侧脸良久,高鼻深目,怎么看也俊得很。
她回复:“你不丑,长得怪漂亮的。”语气认真,像是仔细掂量过他的面庞。
“不过没我漂亮。”
他笑:“你也不差。”
姑娘好没逻辑地接嘴争着:“我玩花酒的技术本就不差。那你为何不让着我?扮狐狸吃猪?”
哪有人骂自己是猪的,赵弥客笑意发深。
早知道就让着她了,不然也说不出这些胡话来。
不过,她今日披着纯白色的氅,娇俏灵动——倒不如说是扮狐狸诱雪兔。
饱餐一顿,心满意足。
绕过人山人海的闹市,穿过四周寂静的长街,终到了崔府外。
赵弥客不放心地问:“自己能进去吗?”
崔迟幸立马站得笔直,眼神迷糊:“可以!”
赵弥客扶额,看来不行。
正欲送她进门,她却停住了脚步,向他伸出指来:“新寮友,我是不是没同你拉钩啊。”
府外灯笼揉碎了光亮,泼洒进她澄澈的双眸,瞳若焰火映琉璃,光彩夺目,远要比元日里的火树银花还明上三分。
赵弥客弯身,口嫌体直地伸出手来:“幼稚。”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拇指坚定按下的瞬间,手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漫漫长夜里,醉醺醺的人儿难得分他一份白日下不可见光的亲昵。
这样好像也不错?
手指上余温蓦然消逝,只见女娘心满意足收回手,甜甜道了句“告辞”,一溜烟地钻进府中,无影无踪。
赵弥客低笑,伫立良久,方才转身离去。
街边的买花娘挑担路过,问他:“客官,要不要些玉兰花,香得很呢。”
他莫名想起了崔府书房外的那几棵玉兰,长势极盛,馥郁芳香。难得的挂上笑容:“来两捧吧。”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夜黑风高,与寻常无异,月色凉如水却难得染上一份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