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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09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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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他巧舌如簧,曲意迎合,口上说得动人,底色却始终是一抹褪不去的“灰”。

何其相似,何其悲哀,又何其有幸,还能重拾这样一双无畏的、尚存意气的眼睛。

“方才爱卿在大殿上说的话甚是有理,遂召你入阁来继续商议。只是赵卿同你意见有些差别,你们二人不妨大胆地交流意见,为朕与大宁子民谋划谋划。”宋瑞瞟见她指尖抓着袖口,料到她还是存着丝畏惧,便放软了语气说道。

崔迟幸转身作揖问道,思及前日晚上的事情,刻意持着冷冷表情:“下官敬仰左相已久,自是比不上您慧心巧思。敢问是哪一点同您意见相左,还请指点一二,我自当洗耳恭听。”

这姑娘装出副初识的样子,谨慎又疏离,倒让身前人心中有些好笑。

前日晚上那个吃醉了酒,一直问他为何生得这般好看的人是谁?玩游戏输太惨埋怨嗔怪的人是谁?在崔府门外同他许下誓言的人又是谁?

他投射一道戏谑的目光,见她心虚地连忙低头,轻笑:“我也早有闻崔大人盛名,心生赞服。论赐教倒谈不上,不过交流一番。”

“我认为,不可是简单地修约或是放归。”

崔迟幸蹙眉思索,问:“若不修约,两国大战一触即发。如今我朝南方水军军力薄弱,如何抵抗这样一支海上雄师?但若能达成边境贸易,于国库来说是一笔厚收。先前我已提出广锅之法,想来是能够应付铜铁贸易......”

“我们要做的,不能只是修约——还有放人。”

听见赵弥客这番有些荒谬的话语,其余二人皆愣了一瞬,而后诧异地望向他。

他说:“那日他在宫宴上的表现便是最好证明。”

宋瑞回想起承宣殿里发生的事情:

待为首的一人向崔迟幸拔剑刺去时,吉仲达与其他南羌使臣最先干的事情是将其余被捕的探子全部封喉刺杀——包括那个乌华。而后才是来清算殿上的其他王侯将相。

那些探子中不少还是陪他征战领土多年的弟兄,关系匪浅。可在他的眼里,只要为了自己的利益,不过弃之如草芥。

赵弥客又接着往下说:“吉仲达此人杀伐果决,铁面冷酷,却有帝王最该具备的特质。”

宋瑞指尖敲桌,说:“爱卿所言甚是。只是放他回去,来日必有隐患,于国于民而言算不得件益事。”

他并不想放虎归山,若不日后南羌席卷重来,他这个皇帝不就与吴王夫差相论,丹青留痕而供后人取笑。

龙涎香愈发稠浓,一寸一寸袭卷着崔迟幸迷蒙的头脑,如达仙境。

忽然,她如梦初醒,问:“微臣记得,这南羌皇子是仲子吧?”

见赵弥客点头,她又试探性地问了句:“按理说,皇子大多封为亲王——可我发现他用的是郡王礼制?”

南羌使臣队伍进城时,她正与赵弥客夹街注目那马背上的人。

衣领......是单一赤色,玉佩琅环垂在......右腰,脑上配镶银攒丝神兽玉绿色额带。

她曾在《南羌风俗礼制录》里读过的:亲王应是赤金色袍领,随身玉佩珩玉挂在左腰为尊,额带则为金丝璎珞四爪龙图案。而吉仲达这番搭配,是低一等的郡王无疑。

但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身份低微的那位,若其他皇子亦是出奇地被封为郡王呢?她又忆起乌华寄回的一封封信来:

“如今大皇子的亲王府豪横更甚......三皇子尚未加冠,不过亲王仪仗已备好了,就待他年岁满二十,便可立马加封亲王......”

她当时有些不解,一位出使觐见的皇子为何遵郡王礼制。如今联系乌华的信来看,细细想来只有一个可能——吉仲达并不受器重。

就连出使觐见这事也不似面上那么光鲜亮丽,说不定——是南羌国王不愿让其他皇子冒这个险,改换吉仲达前行。就算冲撞了大宁,一枚弃子说丢就丢也未尝不可,这大抵也是其余二位皇子最想看到的结局。

但是......为何那南羌国又旌旗招展,来势汹汹,一副势必要同大宁开战的样子呢?他们真将这吉仲达看得那么重吗?

崔迟幸吐出自己的观察所见,又抛出疑惑。

赵弥客听完,颔首而笑。他以为她不过是前去凑个热闹,没想到她抱着审视的态度将吉仲达摸得一清二楚,又能精辟指出矛盾点来。

“也许是——装腔作势?他们想要的根本不在于信上的第一条,而是互贸和约,开战不过是一个障眼法。南羌也知道我们不会贸然答应开战,关于修约的第二条即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崔迟幸倒出见解,直直看向赵弥客。

他抱肘回视,眼中微波倒映着她坚决又端正的面孔。

“崔大人观察得还真是细致入微,后生可畏啊。”

“下官愚钝,比起左相算不得什么,不敢担这夸奖。”

“你担得起,说得很好。”

他轻笑,说:“南羌只提了两条,一条是不放人就开战,二是人留修和约。但是他们没提——若把人放回且达成互贸呢?”

南羌也绝对想不到大宁会答应两个条件。

说完,他看向宋瑞:“就看陛下愿不愿意饶了吉仲达一次。”

宋瑞不悦地问:“放虎归山?”

“不过是给南羌皇室添把柴罢了。我猜,那留人修约的要求少不了吉仲达两位好兄弟的煽风点火。”

他回忆起幼时读的《大宁边境战事纪要》里有记载:每隔几月,南羌的士兵便会不老实地掀起摩擦争端。自那时便可看出,南羌国王是个尚武的人,能用武力解决事情才是他心中上策。后一条——显然不是这位国王所主张的。

南羌人多性格刚直,不谙政治和谈,这或许就是南羌水军强劲,大宁与南羌虽为地邻却不曾交好的原因。只是他们刚想打开交流的口子,又不得不用武力来解决棘手的问题。

“要修和约,自然行得。要放——便不能那么轻易地放,何妨让火烧得更旺些?”

“至于来日,吉仲达会不会念及大宁放归恩情,就要看今朝如何妥善解决了。不过我想,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全境堪舆图在手。即时我朝也应做好了防战准备。”

他笑着,定定回望崔迟幸。

崔迟幸迎上他掺杂着信任与坚定的眼神:“我觉得,我有办法让吉仲达领恩。”

赵弥客笑言:“那就有劳崔大人了。”

蛟龙镂金红瑙香炉里漫出飘飘然的青烟,雾气缭绕若软烟纱幔挡在他们之间,不模糊却也不真切,一时倒有些令人醉迷。

青纱软罗中,似一场绮丽梦境,梦中的二人,正相展笑颜。

“罢了,这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办吧。”帝王终于松了口。

待二人一齐出了正心阁,明明并排而行,又微妙地保持了些距离。

崔迟幸先讪笑着致歉:“抱歉,下官那晚......好像有点失礼了,还请恩相见谅。”

赵弥客沉声回应:“无妨。”

“只是——那份誓约作数吗?”

他扭头问,撞进她漆黑深邃的瞳中。

如石子入湖,一双清眸泛起浅浅波纹。

可她表情坚定,同那次宫宴请命般坚决:“你我已是一舟之客,既然立了誓,便不可再翻悔。”

他无端舒了口气,而后说道:“其实,你在我面前不用那么紧张。就像刚才在阁中提出意见一样,无拘无束一点也好。”

像前日晚上那般,倒也不错。

“同为台上戏角,你可以多相信我一点。”

可她却弯起嘴角,说:“但你我有别,下官......会试着无拘一些。”

“不过,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

她依然笑着,虽没那一晚上的明媚,但也不似往日里那般疏远。

赵弥客回笑,说了声“好”。

越过正阳殿,日光正镌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同时又下泻在了过往之人身上,似是仙子庇佑来镀金身。

崔迟幸抬头望见万里无云的碧霄。

她一向喜欢晴日,若此时在金陵,只能忍受雨季长久的阴湿沉闷。

盛京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她还认识了一群很好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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