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多山多水,纵使快马加鞭,驿站换班交接不停,那封来自南羌的信八天后才终于飞进了盛京。
圣上连夜召重臣入宫商议,却没个定论,此等大事只得被摆在次日早朝之上。坦白说,宋瑞是不想拿到朝会上说的,这群官员口舌杂多,互相推诿,拖半个时辰也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法子。
偏偏赵弥客还不慌不忙,说群臣集意才好,以免有人又咬他玩弄权术。
无奈之下这信被摆在高堂上,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信中内容简单:南羌国已经集结水军至宁朝南方边境,看样子是不惜大战一场,逼得大宁立马归还皇子;二是立修和平条约,互不侵犯,达成铜铁互贸交易,却只字未提人质归还的事情。
兵部左侍郎叶轩先站出来,气愤而斥:“南羌不过一介小国,堪舆图也已到手,何来与我们谈判的资本?与其开战!”
江槲之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悠悠堵其口:“叶侍郎还是太冲动了些,我朝水战军力一向薄弱,就算有了堪舆图也不见得就能拿下南羌。且国库入不敷出,户部又如何批账?”
“户部户部,又是户部!右相,您老倒是不急啊!户部左氏被抄后,库内增有万两白银,都能算作一笔军费了。”
户部新任尚书陈易是江槲之手底下的人,自然也站出来替恩相驳回:“您自个儿算算,熔铸兵器,修建战船,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要钱,倒是去问中间那位啊?”
总之,户部挂牌的地方写着两个字:没门。
突然被点到的赵弥客回头,诧异地问:“您自家有钱娶七个妾室,反倒来问我一个连娶正妻都无钱下聘的人?”
叶轩幸灾乐祸补刀:“哦哟,好大一个‘奸’字。您那七姨娘过门,怎不请我们同僚再吃酒去?”
殿堂上突起哄笑。
陈易当初纳第六个小妾的时候,被爱情冲昏头脑。风风光光,大办一场,闹得盛京满城皆知。此次被提拔为新任户部尚书时,自然是被江槲之告诫过,万万不可再张扬此等家事。因此七姨娘过门时,一切从简,她还闹了他许久才罢休。
被骂“奸”的那位咬牙切齿地指着二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但幸好,那位左相名声也没比他好哪儿去,自会有人替他说话。
“哈哈,赵相公能没钱?可笑。”
“他赵家满门公卿,搜刮民膏,府内挂锦镶金,这时候说没钱了。”
......
崔迟幸听见前面闹得欢,心中暗暗帮护赵弥客:他没撒谎,他真挺穷的。
原来是因为没钱娶妻啊,她还一直猜测这人有什么不可说的隐疾。
这热闹场面本也轮不到自己说话。
不曾想珠帘后的帝王亲自点问:“那日殿上的女官呢?”
内侍回:“陛下,您说的是那位金陵崔氏的女员外?”
宋瑞颔首。
于是一众目光齐齐投向队列的末尾:那小女官青衫宽大,身形更显单薄,一张面上云淡风轻,眼里却透着初生牛犊般的坚定与稚嫩,炯炯含光。
许多官员是头一次见到她,忍不住交头接耳:“这小娘子生得倒是标致。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本事,别光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妇道人家。”
江南来的几个臣子立马回言:“大人多虑了。您可有所不知,这姑娘出自金陵崔氏啊,那可是崔老相公的亲孙女!在江南谁不奉她一声‘才女’,人家可比一些公子哥还厉害着呢。”
金陵崔氏的名号一出,不少人都难抑惊叹:金陵崔氏的男儿资质平庸,碌碌无为,却养出来个这么个伶俐的小娘子。
在旁的齐琅闻声含笑,也跟了句:“这位崔大人理算能力也极出挑,可惜入了礼部。”他不敢提崔迟幸同赵弥客相识的事情,不然指不定那狐狸怎么给他下绊子。
户部的人摇头咂嘴:“唉,可惜可惜。能得齐小公子赞赏的人,必定是位能人了。”
......
被议论的中心人物只愣了一瞬,而后匆匆上前一步跪拜:“微臣拜见陛下。”
神情坚定,毫无畏色,少见一位小官能如此沉着。
“崔卿,朕想听你来说说破解之道。”
崔迟幸思忖片刻,认真作答:“臣以为当先讲和,再在南方三道积极备战。”
“哦?说来听听。”
“我朝兵器落后易损,战船庞大,行动缓慢,已是沉疴弊病,且边境常年稳定,不少将士已有怠战思想。若无远虑,必有近忧,臣认为不若先逐步推进重铸兵器,动员军队,以增士气。”
“讲和之事自当为先。只是不可一味忍让,无论如何不可作出畏战姿态。且国库乃民之脂膏,断没有以我大宁子民心血供给敌国仓廪之理。”
陈易闻言,嗤笑打断:“呵,空话。那么敢问崔大人可有应对南羌修约的法子?”
赵弥客冷冷剜了他一眼,他不满地闪躲眼神,连忙收声。
“自然是有的。依臣愚见,可以抓住当日南羌皇子提出换铜铁的想法,出售广锅与丝绸等货品来达成互贸,以稳敌心。”
朝中大臣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一番后,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丝绸不过是大宁自产自销最常见的物件,卖给南羌也构不上什么威胁。再论广锅所用铜铁混杂,难以提炼,制成兵器易脆易断。且积货众多,何愁无量?
“再来,臣认为归还人质属实为下策,就算要放人,也得征利,且是要利。承蒙陛下厚爱,特钦臣商讨,只是臣还未来得及细想,请陛下恕罪。”
有一侍郎出面提:“以人质换人质互相牵制,不就是了?如今陛下膝下无女,将哪位国公爷家的小女封为公主,和亲也是个法子。”
崔迟幸倒是没想到,这帮子文臣不仅蠢、多舌,而且心肠毒。
她声音清脆,驳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既要和亲,敢问若是封大人家里金尊玉贵的小姐去,您可愿意?”
“我们是泱泱大国,却要对着南羌作出俯首称臣之态,本就处在局势上位,却要卑躬屈膝靠女儿裙带维持朝政。恕下官不敢苟同您的想法。”
少女凝眸,目光坚定,好似长缨破万里,一身凛然气。
其他人竟也不知说什么,似是对这主意的默许。
赵弥客微微颔首,又低头藏住一抹赞许的微笑,没有多言。
早朝迟迟未散,待宋瑞宣退朝后,崔迟幸揉了揉站酸了的腿,终于得以休整片刻。
没承想,内侍下来有请,急急叫住了她:“崔员外且慢,陛下请您去正心阁一叙呢。”
崔迟幸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是呢大人,您这可是天大的官运在身啊。”
正心阁乃圣上书房,一般也只有权重近臣才可恩许进阁议事。像崔迟幸这样的七品小官,鲜有能被召面议的。
刚才在大殿上,若说不紧张也是假的。只是没想到还要单独面见圣上,心里更是一阵发慌。她随着内侍脚步,内心忐忑,手心都拧出股细密的汗。
崔迟幸踏入阁中,一直保持着垂首的姿势,连眼都不敢抬起,但眼珠一转似乎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衣角。
视线悄悄上移,是赵弥客。
长身如鹤,眉眼浓色,在这金碧辉煌的堂内也不显黯淡。
不知为何,平日里总是怕他敬他的。今日在此处见他,却觉如心下重石落下,无端地安稳起来。
那股压抑发闷的龙涎香此刻也变得淡然,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蕊暗香从他身上扑来,未褪的清冽气息格外醒人。
她直挺挺跪下叩见:“微臣参见陛下。”仍不敢窥帝王。
宋瑞轻笑,示意她起身抬头。
崔迟幸应声照做,这才见到了宋瑞的真容:
这位君主是年轻的,有着剑眉星目的好皮相,面庞坚毅,杂糅着些许稚气与老成。但无疑的是,帝王浑然天成的威严气概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呵呵,崔爱卿不愧是我们大宁第一位女状元,倒让朕好生敬服。”
“陛下谬赞,微臣天资愚钝。此间有陛下与左相大人在,臣更是微如蝼蚁了。”崔迟幸仍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倒更让宋瑞欢喜了。
眼神波澜不惊,风吹无泛涟漪,非同寻常的端正稳重。好似什么问题摆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这样一双眸子,他曾在一个人面上见过的。只是那人如今伴在身侧,目中是无尽深渊,徒留寒入心扉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