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休沐日已至,崔迟幸难得处理好所有公务,还同赵弥客告了个假。
“下官想在月末休沐去一趟大相国寺,若有要事,还请你我二人早日相商。”
他批着公文,并不抬头:“去罢,也该好好休息下。”
待那抹浅绿退散时,方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颔首道:
“大相国寺......”
笔下墨迹不经意铺开,洇晕了整张昏黄的宣纸,一滴一滴,绽开片片浓色花影,绕圈重叠,荡漾开层层涟漪。
正如盛京城的时澍雨露渲染着青绿苔痕,碧翠玉藓在圆弧水光中浸润,显得分外可爱娇俏。
大相国寺远在城西北口的燕山上,一至山脚下,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的绿苔铺满山阶,嫩白色的苔花零星作缀,若墨色留白,色有尽而意无穷。
许是春色浓浓,纵然有雨绵久不歇,也难挡市井平人赴寺求佛之心。密密麻麻的伞在上下错落的枝桠间穿梭,绽放朵朵伞花,欲与满山鲜花争妍。
崔迟幸挤在伞下,避开来往过客,一边注意着余眷京的走向。
严渺这弱身子又受了风寒,徐诺也因事告假几日,因此此行只有她二人前来。
花上枝头闹,花下亦是声声欢喧。
彩色绸子与竹篾搭成的小摊一个紧挨着一个,叫卖声不绝于耳,瓜果摊上紫水晶似的葡萄泛润着新鲜水光,蜜饯果脯甜香扑鼻,寺门下琳琅满目的杂耍物件正整齐摆在摊子上待人选买,色杂夺目,引得众多人争相交易。
崔迟幸一边搀着余眷京的胳膊,一边圆睁双眼,惊叹道:“这地方可比马行街有意思多了!”
瞧她这副眉开眼笑的模样,余眷京扑哧一笑:“崔昭昭,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冷脸不对着公务,也有破功的一天......”
身着一袭月白色百迭裙的女娘,乌黑长发挽成垂髻,耳边夹着朵素色荼蘼绢花,笑靥如花。
余眷京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身侧人的笑脸:“这才对咯!”
二人手挽着手游遍摊子,俨然一对姝丽的双生花。
崔迟幸走到果摊上问:“可否给我来串西京葡萄?”
王道子立马站起:“哎呦,这就为您装上!”手脚麻利地挑了一串饱满鲜润的装进油纸口袋里递给她。
她道谢,一边递给余眷京:“你那日说小时候常吃,我想你应是喜欢的,拿去吧。”
惹得余眷京恨不得亲上她一口:“崔昭昭,你怎就如此心细呢?”
老实说,余眷京一开始有些讨厌她,其中一点便是因为这姑娘整日冰冷的面孔。
她们二人根本是反着来的性格。
怎么会有一个人一整日都不笑一下呢?装什么清高!
但熟稔以后,她发现这女孩只是对入署怨气较重,私底下还是挺可爱的。
“你今日穿得太素,待我去给你选朵打眼的绢花。”余眷京雀跃着小跑至摊前,用心挑起来,“这得是惊喜!你先到门楼大殿那儿等我。”
崔迟幸含笑应诺,踱步至更里边的正殿内。
与外面的人间烟火气不同,楼阁塔院四周空灵静谧。扎居此处的僧人有些稀少,皆快步穿过,各司其职,无人敢高声交谈。
金佛古寺,辉煌宝殿庄严而典雅,正中间的雕祥云纹黄花梨供桌上端摆着佛龛香炉,线香火星挪步下移,燃得青烟袅袅,弥漫着古朴沉郁的香火气息。
空寥梵音绕殿不绝,以召菩提祖师留给人间悲悯一瞥。若伸掌在半空中一抓迷雾,便能引烟缠住指尖。好似冥冥之中有神灵张手轻挥,拨动一缕遗留在红尘凡世的因果轮回。
她擎着淡青小伞,慢步靠近大殿,静静站在佛像面前。
佛祖阖着双眼,神情是道不清的慈悲与怜悯,仿佛对每个到来的人都温柔抚慰,说着一句:“别怕,吾自会渡你。”
崔迟幸本是不信这些因果宿命的,但一入殿内,沉檀香气便能抚平杂乱心绪,一步步勾诱着她在庄严法相前下跪。
人在佛祖面前,无所遁形,她纵不信,也不得不败在慈光普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