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轻呼了口气,而后捉起裙身,跪拜在蒲团上。
她也阖上了眼,双手合十,眉目间满是虔诚:
“小女乃金陵崔氏女崔迟幸,今蒙皇恩浩荡,特入前朝为官。惜吾才疏,难以立行,吾愿献身开源,铺后世学子之路、女官之道。还望神佛在上,佑吾官业......若一日卒有所成,必定为您再塑金身。”
末了,她朝门外看去,雨声渐稀,四下寂静无人。鬼使神差般地又补上一句:
“今吾遇一人,虽立场不一,但——他亦是我师友,小女幸得他屡次庇佑,还望佛祖恕他过往罪孽。”
......
祷告一番,她又弯腰拜三拜,才垂首着跨出殿门。
院里栽种着千姿百态的鲜花,细微洁白如荠菜花,璎珞垂飘如紫藤,国色天香如牡丹,飞琼碎玉如梨花......几座大缸里漂浮着碧绿的水菖蒲与圆心萍,正待羞怯欲放的莲花一展清容。
她于回廊循着一幅幅画看去,竟正巧在偏角末尾看见了自家太祖爷云安大师的丹青,白描粗题,虽是清雅韵足,但看上去总像是随意而作的闲笔,不甚认真。
想起这位一生随心所欲的太祖爷,崔迟幸笑着摇了摇头。
也难怪这画被摆在最角落,若非有人识得他的手笔,流落在市井也无人欣赏。
她低头看画上淡灰小舟,却无意被眼旁一抹亮色勾了去。
绿草茸茸,釉白仕女放筝图瓷花盆里有好些朵月季花苞探出头来,却显得不够精神。粉红相映,本是鲜丽的颜色却待在暗角里,萎靡不振地耷拉着一两片花瓣。
崔迟幸蹲下,用指摸了摸花瓣,带着过量的湿度以至发皱。
她微微蹙眉,指腹摩擦着嫣红的圆瓣,一阵发神。
“你怎么来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找你找得好苦!”余眷京突然现身,见蹲着的人没反应,又发问道,“迟幸,想什么呢?”
她蹲下,五指在愣神的人面前晃晃,方才叫回思绪。
崔迟幸:“我来此处赏画,看见这角落有月季,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余眷京也细细摸了一下,“很湿,不过很正常吧,这一个月来盛京日日都在下雨。”
“这就是是奇怪的地方了。”
“月季多在四五月的夏日栽种,且喜光需要通风养育。”
“近日盛京的雨从未停歇,为何栽上月季,还将月季放在这通风不畅的角落?此处僧人皆录入登册,应是长居之人,想来栽花也非短时,怎会出此疏漏......”
沉思一会儿仍没有思绪,她起身说:“走吧,也许是我多虑了。”
余眷京跟着起身,将买来的绢花递给她。
绢花火红灿烂,鲜艳夺目,在手心里宛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你其实很喜欢亮色的东西,被我看出来了吧?”余眷京得意洋洋道,“怎样,挑的不错吧?”
余眷京总夸她心细稳妥,但她自己何尝又不是这样的人。
崔迟幸莞尔,郑重接过:“好看。”
二人正欲离去,走至下院台梯时,迎面走上来一对母子。
“娘,你看!天上有风筝,我也想放!”一身粗衣的稚子兴奋地指着天空那只青绿色纸鸢。
崔迟幸背过头去,顺着视线望向天空。
风筝悬在不高不低的空中,与映天翠色相融,线缠系在石栏上,无人看管。
她思量一瞬,回头奔向原处: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