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里裹了丝几不可闻的怒意:“崔迟幸。”
难以起身的人倒在角落里,弱弱回了一句:“我腿麻了……”
赵弥客呼了口气,朝屋后走去。
真的拿她没办法。
他本以为这是位金陵来的娇娇小姐,听话、听劝、任人摆布,不曾想这人执拗、要强、事事亲为。
也原只是想她来帮忙解决些棘手的公务,养枚有利可图的单纯棋子,以及牵制住随时变化的局面。
没想到这枚棋偏离棋局,根本不听他的指令,心肠还硬得过分,他不去请,这人也干脆不上门。
从前崔迟幸控诉道他诈了她,可眼下看来,分明是她欺骗在前。
绕至屋后,远远的就有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惹得赵弥客禁不住拿手帕挡面。
浑身污泥的女娘跌坐在篱旁,杂草纷飞糊在头上,狼狈又滑稽。而那单纯的面庞从暗角里显出,一双眼黑白分明,明湛澄澈,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下官……下官腿麻,难以起身了。怎么办才好?”
言外之意了然。
赵弥客:“……”
他憋住气,锁紧眉头躲开杂草污泥,闪过用嘴来蹭他的猪豚,大步向篱笆地走去,最后停在跌坐在地上的泥人儿面前。
泥人儿依然赧笑着,暗处里她眼神闪闪发光,比外头艳日更加灿烂。
一张脸上满是污泥,修长皓白的肩颈也都裹着脏秽,双脸通红,不显可怜劲,反而透露出一丝狡黠,像是吃定了他一定会来的样子。
被迫踏入泥中的郎君束手无策,心头本来有些怒火,也被这灼灼目光压了下去。
她半倒在地上,嘿嘿道:“赵相公可真是神佛在世。”
他没好气地呵了一声,拉住手帕一角递给她:“牵着,起来。”
崔迟幸照做,踉踉跄跄站起,怎料腿还是一软倒了下去,心虚又作无辜状地看向他。
他无奈,伸出一只臂膀,示意她再次起身。
崔迟幸看向他的袖口,镶绣着暗银纹路,整齐而不带一丝褶皱。
面前人穿了件青珀色云缎锦衣,熨帖合身,腰间紧系着条鹰纹镶翠玉革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优美的线条。
视线上移,背着光的眉眼却格外耀目,眼尾纤长入鬓,鼻骨弧度却又硬朗如利刃,面上并未蓄留美髯公标配的髭胡,反而更添了一份少年意气。
论起来,他才加冠四年,本就正值男儿最好的年纪。可在官场上游走往来,令他又显得过分老成,身上是同龄人不曾沾染的煞气与冷清。
其实,不披上那黛紫官服,还挺好看的。
崔迟幸正闷闷地想着,眼神一时间停凝在他干净整齐的袖口上,没有伸手去抓。
“哎!你干嘛!”
倏然,她被抓住手臂,失重一瞬,忍不住放声叫嚷起来。
事出过急,她不自觉配合着,终落在一个稳稳当当的背脊上。
自己只是想借着更结实的臂膀站起来,却没想过让他背啊!
“你你你!”崔迟幸惊慌失措,想掏出帕子擦拭他的衣衫,却没找到,“我的帕子还在猪嘴上。”
赵弥客愣了一刻,瞧见一块绿色小帕正覆在猪崽嘴上,猪崽正可怜兮兮地仰望着身前人,仿佛在幽怨控诉着这不速之客的粗举,便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胸腔间传来的抖动让背上的人一阵羞赧,忸怩不安地动着身子:“放我下来,我下去拿……”
“你确定?”他说着便佯装将她放下,语气里满是挑逗笑意。
“等等!”
腿上已经失去了知觉,若是放下肯定又要跌进泥地里。
她的藕臂又圈紧了他的脖子,认输似的转了话题:“那我的帕子怎么办……”
赵弥客轻笑,弯下腰身,一只手握拳托着她,一只手又慢条斯理地去解开那个结扣。慢慢地,手上鼓起条条青筋:“崔迟幸,你这个结打那么紧作甚?”
“和长乐街卖鱼的曾二爷学的,他说这样把几条鱼系在一起,肯定老老实实的。”
“?”
“你要猪老老实实闭嘴干嘛?”
“它打扰我聆听恩相的救命圣音了,该罚。”
胡说八道却用一本正经的声调说出来,赵弥客哑然发笑,微微摇了摇头,默默取下帕子收在手心里。
他小心翼翼地扛起背上的人,缓而慢地走出泥坑,乌金靴陷在地里,一左一右,却极力维持着平稳。
她温热的呼吸喷在脖间,不知是因日头愈烈,还是因着别的什么,赵弥客总觉得同第一次背着她的感受不太一样。
后颈好像更热了,滚烫蒸腾的热气一阵阵扑来。
他出声问:“崔迟幸,你在脸红吗?”
后脑上一呼一吸的空气明显停滞一瞬,而后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落了下来。
“没有!”
“问问而已,那么激动做什么?”
“我尚未出阁,还请恩相慎言。”义正言辞的一句。
“是吗?那你下来走吧,我不好毁了你的清誉。”说着,他故意松了松托着她的拳。
背上的人吓得手一啰嗦,圈得更紧了:“下官知错了,还请恩相不要同小人计较。”
好一个赵弥客,落井下石!
她气鼓鼓地腹诽着,却见一张干净的帕子递在她面前。
“擦擦你那张脸,脏死了。”
“恩相大义,瞧着我脏,还借自己的背给我擦一圈。”
如今崔迟幸身前污秽都蹭到他背上去了,反倒显得她自己洁净一些,胸前绿纱显现出了原本的亮色。
“……”
“不是你叫我背你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
身下人无言以对,倒也没有放下她,察觉到她身子有些滑下来以后,无意识中使力托住了她的腿。
罢了,争不过她。
“睡觉睡觉,哎呦,今日可把我累着了。”
“你今日又没砍柴,何来的累啊?”
……
二人刚要转出拐角,吵吵嚷嚷的小僧人成群结对归来,纷纷回到自己的寝居午休。
“怎么办?”崔迟幸慌张地问。
赵弥客没什么表情:“等回来的人变少了,从小路下去。”
僧人众多,如鱼贯涌,他探视着牵了牵嘴角。
“你背着我不累吗?”
他笑:“严渺难道没告诉过你,一次正阳殿群架,有人抄起笏板来打我,不过没打得过吗?”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和平常那股子阴险劲截然相反。
她嗯了一声:“知道的。”
“所以,我体力好得很,背着你应该算不上什么问题。你应比刚才那头猪豚好背一些。”
?
干嘛莫名其妙把我与猪比!
崔迟幸忿忿想着,用他递来的帕子一点点擦拭脸颊。
帕子绣着精致的冬梅图,淡而清甜的梅花香气扑来,沁人心脾,让人一下子忽视了身上的浊臭。
这香气同他身上的是一样的,总能莫名地使内心安宁下来。
她擦完了脸,鬼使神差地嗅了一口帕子。
“你闻我帕子?”
“小崔大人,我也未曾娶妻呢,你这样不合礼数啊。”
崔迟幸愣了一瞬,正思索他是如何发觉的,扭头一看身侧坑坑洼洼的水凼,豁然倒映着他不明意味的上扬嘴角。
“没有……”十分气虚的一句。
赵弥客没再追问,不然这后脖颈真要被烫伤了。
等人群声渐渐消失,院内掀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时,他背着人悄声溜出轩外。
左转右绕好半会儿,终于在末尾的大殿后寻出一条小路来。
竹叶青翠盎然,天上杲杲烈日从叶间缝隙洒落,紧紧将二人裹成一团金黄。
此刻,盛京城的天明媚得过分。
崔迟幸问:“你怎么知道此处有小路?”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她哦了一声:“就像我永远不知道恩相心中谋划一样。”
赵弥客顿住脚步:“还在生气?”
她本不敢说自己生气的,可偏偏这人语气异常温柔,好像轻易就能看透她的心思,宛如头上金光万道,可将所有暗角照亮得一清二楚。
还没等她回答。
“不想说就不说。”他又把她向上掂了掂,步子稳稳地向前走,“是我不好,没有给予寮友足够信任。”
崔迟幸心下一动,矢口否认:“没有。”
沉默一会儿,她又问:“所以,你是知道我会来,才来此处找我吗?”
他没回答问题,只说:“我若不来,恐怕会失去一个盟友。”
“我好歹也是个朝廷官员,他们不能拿我怎么吧……”
“那你躲起来做什么?”
她噎了一瞬,心虚说道:“偷听墙角不好。”
“我看你听得挺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