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
又过了会儿,阳光愈加刺眼,赵弥客仍一声不吭地踏着石板路,后颈上逐渐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崔迟幸揉了揉腿,有些难为情地请求道:“可以放我下来了,你都累得流汗了。”
他手指微动,问:“确定?”
“真的!我腿好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他方才松下手臂,弯腰将背上的人放下来。
“有汗味?”他低声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没有。”
“难道不是我身上猪味更重?”
她坦然回答,不顾绿衣污秽,头发糟乱,毫无羞意地直直看向他。
“多谢恩相。”
眼神太过坦荡,惹得身前人先移开了视线。
片刻,赵弥客摸出怀里绢花,问道:“你的?”
“怎么会在这里!”崔迟幸连忙接过,又惊又喜,“幸好被恩相捡到了……”
回想起来,今日出门前,采薇为她梳理着发髻。
“小姐,今日配朵新绢花?”
她以为是那朵素白色的,一时漏了余眷京赠的那朵,便不甚在意地答应了。
不然她也不会带着如此显眼的头饰来探查。
赵弥客:“差点就被人捡了去。”
“若是让人知晓这绢花是你的,今日你这猪圈算是白钻了。”
崔迟幸顿了顿,问:“那恩相是如何要回的?”
闻言,他笑了一下,语气捉摸不透: “我说,我钟爱这些物件。”
她蹙着眉看向他,怯怯发问:“当真?”
这人莫非有断袖之癖啊。
瞧见她圆睁双眼,赵弥客:“……”
“崔员外,我帮了你,你就这样毫不客气地乱揣测恩人吗?”
“我错了。”低头速度极快。
“这下怎么办才好?你的名声……”
“那你可是欠我了个大人情。”
他语气里全无对声名狼藉的担忧,反倒含着份挟恩图报的得意。
面前的人却很是惭愧的样子,又恢复成一本正经的客套话:“下官莽撞,又为恩相添忧。”
他微一皱眉,笑说:“我这名声本就一塌糊涂,何必管这些。”
“放心吧。”
她抬头,挤出个微笑:“好。”
沉默一会儿,崔迟幸又说:“说来,是您该生我的气吧。”
“我好像没有那么听话。”
这人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了?
赵弥客慰言:“无妨,你只需知我行事一切都自有原因。”
“既然你我立下誓约,那我便不会背叛你。”他加重了后面这句话。
怎料她回:“不过我也没打算道歉,若我真只是任你摆布的棋子,那我便不是崔迟幸了。”
“你说你不会背叛我,可在我看来,你的隐瞒就是一种背叛。”
她面上虽笑着,语气却有些冷。
身侧人默然。
他为官数载,同无数老臣争利,把那群士人耍得团团转,并以此为乐。
可他却无法同这位小女官扯清人情利益。
两个人之间就像缠满了密密麻麻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怎么也说不清。嘴上说着互不相信,可在关头上又都紧紧抓住了对方。
只是,她怎么能在他帮扶了她之后,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地说他不够信任她,翻脸就是一张无情冷面。
何况他是真的有苦难言。
“崔大人说我没有交付信任。”赵弥客藏着恨恨意味,揶揄道,“那你呢?”
她顿了顿,笑回:“我自然信你了啊。”
“这不是你把我背出来的吗?”
“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来?”
她回望他有些郁色的眼,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的怒火莫名其妙就被这重重的点头压了下去。
幼稚。
他眼下也没了什么脾气,心口怒火一扫而空,嘴角也随之不自觉上扬。
?
瞥到赵弥客莫名的一笑,崔迟幸愣了一下。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莫不是想早点跳船走人玩背叛吧?
好你个赵弥客!
这怒火倏地又转上了另一人的心头,但没过多久,他说——
“待归府以后再说吧。”
想到密事将露,崔迟幸冲他眨了眨眼,乌睫扑闪,一下子换了副灵动明媚的面孔。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就是觉得,这样拿捏人的感觉……
好像还挺不错?
二人在竹林小道间走了许久,兴许是已远离那猪圈,亦或是鼻腔已经熟悉了那股恶臭,倒是没再注意到身上的异味。
“呕……大人!你们这是去哪里了啊?”
张钟候在山脚下,碰见灰头土脸的二人,顿时反胃起来。
下山的两个人:……
看来是因后者,他们才没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浊臭。
“先送崔大人回东华巷,再归府。”赵弥客吩咐着上了车,剜了张钟一眼。
崔迟幸羞红了脸,又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跟着上车。
留下张钟自言自语:“这二人去一趟猪圈又和好了?”
厢内软卧整齐,精锻小被泛着丝绸光彩,红木匣盒摆放井然有序。铺着细绣软包的主座宽大,中间支了张不染纤尘的锃亮茶桌,将座位分成两块。
“坐这儿。”
赵弥客见浑身是泥的可怜人儿呆住,不知往何处落座,指了指主座的右边。
“这样……不好吧?”她神色微变。
“你坐侧边会弄脏我的新软垫子,那个很贵。”
“……”
崔迟幸这才安心落座。
赵弥客从茶桌抽子里摸出了张丝绢,将茶桌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慢条斯理净手,炙茶,碾茶……专心用竹筅子打起汤花来。
没一会儿,厢内茗香四溢,他已搅和好了一杯,推至崔迟幸面前:“喝吧。”
只见青玉杯中茶沫洁白细密,汤水清澈。
崔迟幸小心捧起,欣赏着这雪沫。兴奋地说:“你还会这个!?”
听出她语气的惊喜,他笑:“若不是马车行路颠簸,茶百戏也做得。”
“咳咳咳……”崔迟幸噎了口气,惊叹,“恩相好厉害,我什么也不会。”
“按理说你们金陵崔氏的人,应该更爱品茶养性吧?”
“是啊。”她很坦诚地回,不曾有一丝愧色,“全府上下就我不会。”
崔宅里茶供云集,众人皆爱品茶点茶,主母李云歌打得一手好沫,也曾亲自教习过自家幼女。
朝中贵女也皆以会点茶为闺秀之本,可崔迟幸一向聪明,诗书背得,政论写得,账本算得……
偏偏就是学不会点茶。
“崔迟幸,母亲觉得以后定要为你找一个会点茶的郎君,夫妻二人总要有一个会的。”教习了一百零八次却仍是失败的李云歌无力宣道。
回想起少年糗事,崔迟幸带了丝笑意,恰好落在点茶人的眼里。
金色的阳光隔着小窗碎碎洒入厢内,一人品茗,一人点茶,静谧无声,唯余竹筅碰杯的声音越发响亮疾快,气氛倒也不尴尬。
约莫着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东华巷。
崔迟幸下车告别:“多谢恩相今日相救。”
车内人笑言:“别日后崔大人又翻脸不认情就行。”
她面色渐红笑了一笑,而后便慌张小跑入府,生怕被人看了去,身影很快消失于大门内。
赵弥客转移视线,低头看了眼桌上三只空荡荡的茶杯。
打了几杯给她,还真就照单全收,喝饱了也不拒绝。
傻。
马车渐渐驶远。
他摇头轻笑,又慢慢给自己泡了杯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