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楼云端跌落底层尘泥,忽立于喧市竟叫人一时无措。
“相公。”张钟摆摆手,终于将伫立在门外的人晃回神来。
“吩咐你唤秦医正上门的事情可有办妥?”他边上马车边问道。
“秦家小厮说医正还在当值,怕是要晚些来。”
即时也未入眠,晚些倒也无妨。
赵弥客心下了然,并无所谓,却见旁边不住飞过来的怯惧的眼神。扬眉疑问:“?”
目光立马埋地,连带着头颅。
他微微蹙眉,没再追问。
一刻后,赵府庭院内。
秋水亭下,纤影寂寂。
熟悉的眼神再度向张钟剜来,吓得他又耸肩嗫嚅:“...您上次说的,府内人手尽可听崔娘子差遣...”
她于此处静养时,确是自己亲口所言,赵弥客无奈向亭下走去。
一盏恹恹无力的灯烛将欲昏睡,趴在桌上的人儿亦是安然阖上双眼。
“崔迟幸。”他唤了一声,未见人动。
他俯下身去,将她手中毛笔缓缓抽出。
女娘立马撑起身子,半梦半醒盯向“窃贼”。
视线模糊一片,她揉了揉眼,便见一人垂首敛眉,嘴角淡笑的模样。
可那面容难掩的疲态骗不过她的眼睛。
“怎么才回来?”
他反问:“我不是让你早些归府吗?”
她振振有词:“归赵府也行的吧?”说罢又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轻声道:“你看起来很累。”
赵弥客心下一动,端视着她的脸庞。
秋水剪瞳,荡涤一抹澄澈明净,深黑眸仁里有昏黄烛火,有盎然花草,飘飘荡荡——
还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形,岿然不动。
他垂首坐下回言:“你大病初愈,需多休息。”
崔迟幸诺诺点头,又提笔描红:“休息哪比听宫闱秘事要紧。”
“倒是我多情了。”赵弥客回:“我还以为,崔主事是为了等我。”他兀自转动茶盏,笑声里裹藏了几分倦怠,恰瞥见身侧笔尖一顿,洇开大片墨迹。
她撕下揉碎:“你……想多了。”
他盯着她通红的耳根,但笑不语。
月下枝头寂寥影,花前无声流光映。
一人像是在反复斟酌某种措辞,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试探出口:“下次不用接我,你白日厘务本就劳累...”
“你不喜欢我来接你?”崔迟幸径直打断,搁下毛笔,定定看向他。
灼烈目光投向脸颊,他竟觉得远比宫宴上那群老官试图扒开他过往模样的眼神还要炽热,叫人无法直视。
他缓缓点头。
轻飘飘的回话随着夜露抚上他的额首,渐起凉意。
“你总说我撒谎的本领拙劣...”她低眉道,“可我觉得,你亦是如此。”
“你想我来接你的,对不对?”
滴滴夜露似在倏然间凝结为霜,冷涩了心胸,先前空荡令他无措,积凝后又化作另一番沉重。无论如何,他好像都难以克制那份怯惧。
他摇摇头。
“你是担心雍王或其耳目会再撞见我二人,是吗?”
他轻叹,他讨厌迂回,却又害怕她的直言质问。
“死路一条。”
“那位娘子呢?”
“被一位将死之人骗了感情...”
......
脑海里片片话语如乱红飞过,他猛然发觉自己一心向死的世界里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
莽撞,令人生厌。
他讨厌她明亮的眼睛总注视着他的表情。
讨厌她烛火旁温煦的笑容,总在刨根问底,触摸他内心不可道明的心绪。
讨厌她在月下,对他认真说道:“恩相应为世间留一牵挂,以作念想,好将自己系在这世上。”
......
“不是。”他沉下语气回。
“你骗人。”她声音亦冷。
“你怕雍王发现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你怕你身上的祸事会牵连我。”
“别说了。”
她不理,继言道:“我没那么蠢笨,你既然一开始想拉我入局,我就已准备好一切赴局。”
“赵弥客,我们不是盟友吗?你总说让我多信任你一点,可是,你也应该多信任我一点,不是吗?”
话音落下,他看向她眼中飘忽的倒影,摇摇晃晃叫人心尖随之颤巍。
他既希望她说下去,又怕她戳破一切。就像是刑部大牢里关押的囚犯,满心惶恐地等待一场宣判。
是与不是,再难回应。
“你何时发觉我在提防雍王。”
她站起身来,缓缓道:“从三月河畔你试探我那次开始,我就已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再后来,我开始在正阳殿上观察以你为首的赵党一支,你装的很好,但他们的面色...骗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