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帽妖渐渐消失灭迹,盛京城方复昔日荣华,长街压抑许久,锣鼓喧嚣比先前还要热闹万分。
除夕光景,华灯映空,掀起满城欢歌笑语。
窗外烟火倒映在铜镜中,映亮一张敷了粉仍略显憔悴的脸,光影稀稀疏疏落在桌上的包裹中,将里头物件照得清明:
五六包草药,精心装在匣子里的琵琶弦,香膏,还有几张脱籍返还的奴契。
采薇正专心挽着朝天髻,拿钗时随意一瞥,待定睛瞧清东西后,不免嗔怨道:“姑娘,您就打算原谅她了?”
“我不想原谅她。”整理包裹的人指尖一顿,“可我也不知……如何不原谅。”
“采薇,待会儿都替我送去玉台楼吧。”
“殿堂对峙间您忍怒不发已属为厚道。她都这样害你了,为何还要帮她!”
“是之前的事了,既然答应了就得办好。去安南前未来得及送出手,如今才有时机。”崔迟幸垂首,沉声道,“她托我帮几位可怜的花娘脱籍,我也力所能及帮了点。说来,我也不光乎是为了她。采薇,你没见过里面的光景,看着光鲜亮丽,实则里面的姑娘都不好过。”
“剩下的,就权当是为报当日诊疗恩情了。何况......此事她尚不知情,怪不得她。”
从此以后,再无瓜葛,形同陌路,也算得上是个最好的结局。
只盼她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些。
崔迟幸抬首望向漫天飞舞的烟火,回忆起赵弥客告诉自己香料真相时,心下涌入一股无力。
曾单纯视之为友的人,其背后却听从于想要加害她家破人亡的主谋,阴差阳错间变成了帮凶。
她非圣人,无权也无心帮她走出那座楼,也不知该如何去握手言和。
再一看向铜镜,发髻间刚插上的粉芙蓉累金丝簪惹人眼花。
崔迟幸无奈道:“采薇,不是说随便打扮打扮就是了么?”
“是我嘱托的。”李云歌走进门来,给了采薇一个夸赞的眼神,“今日去逛灯会,也是咱们家三年来头一次在盛京城齐聚过年,怎么说也得让阿娘看看不一样的昭昭呀。”
采薇也欣喜:“姑娘起身看看,新衣裙漂不漂亮。”
衣镜前——
薄粉菡萏缠枝莲纹裙轻如烟云,随着起身的动作层层叠叠铺开,腰上蔷薇色的系带绣满蝴蝶玉纹,若蝶为甜香所引缠满纤腰,灵动而鲜妍。
双臂两侧又挂上条纯色水红披帛,中和了胸前繁密莲花纹,不落俗气,反衬得整个人颇具出尘之感。
佳人杏眸纯净,粉妆玉琢,明媚鲜亮的衣裙与云容月貌相互衬合,纤裳玉立,一步一履如仙人掌上芙蓉,风致美好得叫人挪不开眼。
采薇和李云歌皆怔在原地。
当真为仙姿玉骨,衣裙服帖融在腰身上,像是量身定制一般独属于她的气韵。
崔迟幸羞涩地躲开二人追视的眼神:“你们一直看我做什么?”
“漂亮,太漂亮了!”采薇欢呼道,来来回回打转,“我们家姑娘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标志了!”
天晓得平时一身官袍来来往往的主子有多古板萧条,如今好不容易换上鲜亮的新衣裙,采薇可真是高兴坏了。
李云歌看着面前出挑的人儿,不由感伤道:“昭昭长大了,从粉团子成了个玉人儿,阿娘也老咯。”
崔迟幸扑过去抱紧:“阿娘说什么呢,再怎么长大都是娘的女儿。看呀,那么久没见,阿娘给我买的衣裳还是这般合身,而且穿上去竟一点都不冷。”
李云歌一怔,呵呵笑道,点她的额首:“傻孩子,这裙子可不是阿娘为你定的。”
崔迟幸一瞬反应过来,羞红了脸。
他是如何知晓她的身量的……
思及二人多次缠绵拥抱,他双手抚过腰间的温度,崔迟幸脸更热了,慌忙摇了摇头赶散思绪。
“好了,快些去吧,提着阿娘新给你买的白兔灯去。”
崔迟幸提起灯盏,哼了一声:“阿娘还当我是小孩子,总缠着父母买花灯。”
“你在阿娘眼里可不就是孩子吗?”李云歌眼含无限温柔,“诶,你阿爹都外出快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归家?说好要一起逛灯会呢,该不会是迷路了。”
“阿爹去做什么了?”
“闻说你爱吃苍翠斋的梅花酪糕,他便打听着去买了。”
崔迟幸心下一凛,问:“苍翠斋……江相公的寿宴是不是也在今夜?”
李云歌刚一点头,便听见贴身的小厮婢子跑进来门来通信:“不好了!不好了!”
“主君去苍翠斋买糕时碰见了江家的人,硬要请人上门赴宴去,主君便同我说他一个时辰后归家。但我与滴翠在门口候了许久也未见主君,江府的说主君早从角门处离开了,可我寻来寻去都找不见人!”
崔迟幸难得加重了口吻:“你们为何不一开始就回府告知我!”
“姑娘息怒,主君说他去会会,很快就回来。”滴翠急得快哭出声来,“谁承想城中都找遍了也没找见主君,也不知主君究竟有没有离开江府,到底去了何处。”
闻言,李云歌眼前发黑,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阿娘!阿娘!”
四人手忙脚乱搀扶,崔迟幸竭力维持住颤动的身子,吩咐道:“滴翠,你与夏荣再去附近的酒馆茶馆里头找找,多找些人打听。采薇,你留在家中照看好母亲,派小厮去请郎中来,剩下的人一齐去找。”
李云歌瘫在椅上,无力唤着,崔迟幸忙将手递给她攥紧:“昭昭,定要将你阿爹寻回来……”
崔迟幸连忙点头,翻箱倒柜从最底部翻出把锃亮的物件儿,揣进衣袖中,披帛随乱步纷扬在风里,一路飘至府门。
“我也出去寻一圈。”
未料刚一跨出门去,就碰见了焦急万分的余父余母。
“迟幸啊,你可有寻见眷京?今日她同礼部诸位同僚上江府赴宴,却迟迟未归。我与她阿爹去江府接她,江府上的人说宾客已散,可四处都找不见眷京,她不在你府上么?”
但看崔迟幸沉郁面色,二人顿时了然,痛哭流涕道:“这,这该如何是好啊!我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好好的怎就不见了呢!”
崔迟幸忙安抚道:“伯父伯母别着急,我眼下也正要去寻我阿爹。你们先歇着,不要冲动,我去去就回!”
“迟幸呀!迟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