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开。”赵弥客下令,“无论是墙还是暗室,砸碎。”
“且慢。”
江槲之锁眉:“我交出你要的人。”
“我知道你要的条件。”
“江相公如此重视名声,晚辈自当陪你唱和。”赵弥客道,“今夜一过,彼此相安无事。”
剑刃却逼得越来越紧,江槲之向后缩脖:“先叫她把刀放下。”
赵弥客不应,眉眼又敛了几分警惕,一缕碎发拂过侧脸,染上灯色,恍若无根之草掩盖住他的视线。他指尖匆匆拨捻开来,便见视线未离的那双眼,已有晶莹蕴在眼底。
“迟幸!迟幸!”
“昭昭!昭昭!”
崔扶生同余眷京相互搀扶着跑出,急急忙忙奔向口中呼唤的人。
“放下...放下剑,同阿爹回家,迟幸。”崔扶生泫然若泣,向她伸出手臂。
余眷京已哭哑了嗓子:“昭昭,我们回去,你先放过他,不要为了他丢了你自己的命,你那么努力考入女官,日日夜夜心血都花在了朝堂公务,不能、不能前功尽弃,不能放弃你自己,不能放弃你的梦想,昭昭。”
话落,遥望最幽深的暗角——
女子先是一怔,而后失声笑了起来,手中的剑仍未放下,不知累不知酸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好像这样才能将自己包裹在安全的地域。
“人已放了,”江槲之不耐,“崔主事,你的剑呢?”
崔迟幸凑近他的耳边:“你不会就此收手的,是么?”
江槲之冷笑,未应。
“江槲之,”她声音越来越沉,语速越来越快,“我们一起去死吧。”
“还朝堂清净。”
话音落下,剑刃擦过他的脖颈,扇风呼咻一声截住剑刃,抢先拿下偏离喉头的短剑。
天旋地转间,后背被猛地一推,江槲之跌倒在地,眼皮褶皱因惊惧瞪眼变得平整,他摸着脖颈,惊慌失措向后爬去。
那个只差一毫就能取下他人头的女子正被人牢牢禁锢在怀里,她脖颈间也挂着一道极细的伤口,薄粉衣袂濡湿着一抹艳红。
下一瞬,胸口被猛地一踹,江槲之瞪大眼,崔扶生俯视着他,又狠狠啐了一口。
“撒手!撒手!”
胸口剧烈起伏,赵弥客任由怀里挣扎,尖牙蓦然咬上他的手腕,他略一蹙眉,一声不吭圈紧孱弱的身体,分神下令道:“单溯,收。”打横将人抱起,将她禁锢在怀中不得动弹,直到跨出江府外才放下。
“赵弥客,你放开我!放开!”怀里传来孩童般的嚎哭,使劲浑身解数向他胸口砸去。砸到最后,已软了拳,闷闷地,缓缓地敲打着他的心口,仍未停下眼泪。
她哭得那么响亮,似要将他体内心肺肝胆通通震碎,心脏泛起细细密密的剧痛。
崔扶生上前握紧冰冷的手:“迟幸,是阿爹蠢笨,上了他的当。我们回家,回家好不好?是阿爹的错,阿爹不该将你送来京城,不该......不该逼你踏入官场,是阿爹不好,让你独自在盛京面对这群人,阿爹不该逼你......”
“我们回家好不好,回金陵,我们明日就辞官回金陵。”他哭说,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手背上,“你不想嫁人阿爹阿娘就养你一辈子,阿爹不逼你了,只要你平安,阿爹阿娘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若死了,阿爹阿娘该怎么办!我的儿啊,你何曾寻死觅活过,是阿爹对不住你......”
“昭昭,昭昭,你千万不要做傻事!”一瞬扑上来的余眷京泣不成声,“是我不好拖累了你,你不要,不要为了我们,不要因为他......放弃你自己,昭昭......崔迟幸,你若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崔迟幸蜷缩一团,喉咙痛得挤不出一个字眼回应。
酸楚与悲愤挤压在胸口间,只觉天都快被决堤的眼泪震碎,恨不得快点碎下来才好,她就不会这般痛苦,不会在夜里辗转反侧,不会在无数个噩梦中惊醒,不用考虑前路与往日,更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她为什么没有去死。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死成。
“崔迟幸。”头顶传来哑声,“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也不是用于杀人的铡刀。”
“我什么都做不好,为何我一直在给大家引来麻烦......”
她发泄咬紧为她低下的脖颈,嘴里衔泪含血,沿着锁骨一路流入内领。
赵弥客微垂眼睫,闷声接受她的啃啮。
与她十指相扣。
“咬吧,昭昭。”察觉到她仍端着一丝理智,他轻声解开她的枷锁。
咬吧,乖昭昭。
你的血融着我的血,我们便密不可分了。
你在需要我,离不开我,对不对?
由此歃血为盟,你便不能与我分离。
咬吧,咬得再重一些,不要松口。
让我知道你在依赖我,昭昭。
你的心里在乎我,昭昭。
昭昭......昭昭......
一切怒火与悲痛,她从未显露的疯狂与极端,甚有她的绝望,以汹涌的力度透过血肉,随共鸣的心跳注入心脏。
溶溶月色落在鼻尖,点为一滴珠玉,他倾身去吻,唇瓣触及的是炽热的泪。
微掀眼帘,入目是她因痛而挤成一团的表情,嘴中仍未松懈钉入他的骨血。
近乎为疯狂的缱绻快要将他淹没,嵌在血肉里的痛楚渐次息影,取而代之是茫然冲入头脑。
大脑一片空白,他只知一味拥着她,圈着她,将她温软的身紧贴着胸膛,感受她的温度融在他的胸口间。恨不得揉进血肉融为一体,他便更能清晰体味她的失控与沉沦,替她赶走所有痛楚。
失而复得的感受令人一阵眩晕,心觉浑身上下皆是由她而生,才能找回所有神智。
以至于没能察觉到锁骨上的啮咬逐渐松释。
“安澜,我们回家吧。”
赵弥客微微一怔:“好,回家。”
“想回哪个家,我都陪着你。”
人脱离了怀抱,赵弥客胸口一空,正空虚间,温热的手又攥住他的一指,而后将整个手心递给他包裹,由她领路,毅然决然向东华巷走去。
几番荒唐,江府、满庆街复为沉寂。
遣人将余氏一家送归后,李云歌与回来的人泪流满面相拥,过了好一会儿才撒开手,而后吩咐着采薇上药,将赵弥客拉到一旁说悄悄话。
“弥客。”李云歌扼腕,一呼三叹,反反复复都没能够开口,来回抬眼,不经意瞥见他脖颈上的疤痕。视线下移,半遮的锁骨处亦是鲜血淋漓,又急又惊道:“这是怎么搞的?!好孩子,你可痛么?伯母为你拿些药来,别留下疤了。”
“无妨,伯母。”赵弥客轻拉住她的衣袖,嘴角噙了丝笑意,李云歌瞬即反应过来,莫名就羞了脸:“唉......昭昭,下嘴重了些,还望你别介怀。”
“实在是对不住。”李云歌踌躇许久,抹了抹眼角,“若不是采薇说姑娘留了信,我心觉不对劲,一打开发现是……不然我也不会登赵府求你相助,给你添麻烦了,是我们崔家欠你的人情。”
赵弥客连忙制止她屈身行礼:“伯母何必同我谈这些客套话,迟幸的事便是我的事,何况她留下草书如此,我怎能不顾她安危。”
“我,我实在没有想到她匆匆几笔把后事都交代好了。”李云歌不免抽泣起来,“这孩子求你日后护住崔家,自己跑去同姓江的搏命,当真是蠢倔不堪。我和他阿爹就她这么一个女儿,若她今日有个好歹,我必定要去江府讨个公道!”
赵弥客沉默一刻,开口:“伯母不必担心,有我在,会护好迟幸与崔家。”
李云歌一口一个“好孩子”连声应下,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诶,你今日......”她上下扫量着赵弥客的容颜与衣衫,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与欢喜:“带昭昭出去走走吧,闷在家里也烦心。”
赵弥客眸光微动,清声答谢,藏在衣袂里的指尖忽在几不可察地发颤,心跳蓦然加快。
快到失常的一阵兴奋里,眼前变得朦胧。
一人施施然挪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