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向脸两边开,剥离周遭漆黑景致,令飘忽不定的眼神终于寻到一个焦点。
月辉流转,灯火葳蕤,漫洒在她粉雾弥漫的衣袂间,滑落为沾染金光的轻柔流水,洗去一身铅华。
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赵弥客一时怔在原地。
未觉细软的手拂上胸膛,似是借力游走、向上蜿蜒,他猛地一颤,垂首看指尖拂过伤口,宛如春风脉脉流盈至心间。
“对不起。”贴在怀里的人轻声说。
珠泪花妆,她卸去了浮粉,只在嘴上点了些淡色口脂,真容略显憔悴,双环朝天髻挽得规整,像只惊魂未定的兔儿蜷在他的胸口间。
赵弥客又怜又爱地吻净密睫上几滴没擦干净的泪,温声问:“挽着发髻难受么?乖,提着灯,我替你卸下来。”说罢将手中明莹的白兔灯递与她。
他从囊内摸出把木梳,替她松下发髻,随缓慢梳理的弧度,栾花熏香一丝丝潜入鼻腔,手中动作变得愈轻。
未几,一个样式简单的垂髻挂在脑后,剩下的青丝如瀑斜在腰间。赵弥客将她的长发拢在身后,撇清碎发,而后伸手,与她十指相扣。
“不要对不起,”他说,“我很幸福,昭昭,那一刻里你是需要我的。”
崔迟幸慢吞吞挪步,为了迁就她,身侧步子也放得极慢。
不知从何时起,她不用再捉起衣摆勉强追在他身后,不必抬首望他。
他走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迁就她的习惯。
俯身耐心听她讲公差上的事,放归后先去长乐街转一圈,鳝丝面里不要放葱花,碗里最好吃的要留到最后一口,她总是忘带毛氅,他便备上一条一模一样的接她放归,还提前熏好她最喜欢的栾花味……
甚至于,他从来不是一个爱袒露脆弱的人,为了她却一次次泪流不歇。
大大小小,点点滴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随她改变。
到现在,他的生活轨迹近乎与她一致。
可她忽觉这份依赖与照顾太过沉重,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倘若没有她,他是不是还能我行我素,刀枪不入,还能做那个一身傲骨的人,不会被谁要挟,无懈可击。
没有她,他好像能活得更好。
“赵弥客。”崔迟幸问,“如果我说我很累,想放弃,是不是会显得很懦弱?”
牵手的力道蓦然收紧几分,她听见身侧传来回音:“如果真的很痛苦,放弃也没有关系。”
“但,我信你不会如此。”赵弥客说。
崔迟幸笑了笑,未应。
“只要你不放弃握紧我的手就好。”
崔迟幸鼻尖一酸,未应。
不知不觉,已被他引出幽黑的小巷弄,来到了他们第一次过除夕的长街。
较她初入京时热闹更甚,长夜好景,举袂成云,社火通宵未歇,参差错落的酒幡沿街飘荡,一切皆为太平盛世的景象。
“昭昭,你看。”赵弥客柔声说,“盛京城更繁华了。”
两年前的元日,他们一齐穿梭长街。
她披着条石榴红的大氅,四周光影憧憧,一抹鲜活明朗的红于烟火下游来游去,在人群中格外耀目,掀起他瞳中光亮。
如今花灯绵延更盛,她身处阑珊,硬撑起嘴角,眼看着众生笑颜。
被繁华隔绝在外。
赵弥客圈她入怀,只觉胸腔间的疼痛潜进每一根骨节:“昭昭,是我对不起你。”他吻过她的额发,贴近耳畔,语调轻柔至极,将要融化在暖风中:“你若觉得待在朝堂心烦了,我便趁着休沐带你出去逛逛,青州,容州,想去南州还是东州?想乘姑苏城的游船或是骑上北疆的马匹,若是金陵我也陪你一起回去。”
“要是厌倦了官场,我便陪你一起走,好不好?”
他用何其恳切的口吻讨要一个答案,可说得越多越觉得怀里抱着的只是一缕轻烟,下一息便会散在嘈杂的笙歌里,天涯海角再也寻不见她的踪影。
收得越来越近的怀抱中,她只在怀里,唤着他的名字,而后固执地,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一直以来,是我更需要你。”
赵弥客埋首在她的肩窝上,去往江府前憋在心中的悲愤的质问,眼下浸润在泪水里,已化成了恳求。
“你知不知道你手持短剑的时候我有多担心你,你退后的时候我有多痛苦?你有没有想过你若葬身江府我该怎么办......崔迟幸,你有没有心,有没有想过我?你为何不来寻我,你明明知道我可以替你摆平这一切却留下遗书将崔家托付与我,书信里面面俱到满是崔家与挚友,为他们打点好一切。”
赵弥客抑制住眼底苦涩的自嘲,他对她束手无策,只一遍遍将怒火化作无奈,“没有我便罢了,你呢?你为何不为自己着想,为何不依赖我?”
“你究竟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以后?”
崔迟幸浑身紧绷,怔愣问:“我们的以后......?”
“是,我们的以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为何不信我?”赵弥客撑起身子,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试图将自己的一字一句一举全部印入她的脑海,“你喜欢热闹,我便向圣上讨要了新府邸,就扎在长乐街上,与你喜爱的亲朋好友为邻。你说小时候求着阿爹做一架秋千却没得到,我便已命人在院里给你做了一架,原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你喜欢木香我也种满了一院,来年入春便能看见更漂亮的花墙……”
“我所做这一切不是求你回报,我只希望你高兴。”他注视着她通红泪尽的眼,“我只想要求你……求你的未来也有我。”
“去年这个时候,你与我一起坐在长乐街的茶楼里,眼睛闪闪的,同我说你做了正六品的郎中,还有了银鱼袋,能拿俸禄换更多的梅花酪糕吃。”想起她欢欣的从前,他一阵失笑,而后哽咽道,“昭昭,如果登上高位让你痛苦,我难辞其咎,对不起。”
崔迟幸呆滞看向他,想说的话堵塞在唇边,费力一咽,如鲠在喉。
她不痛苦的,她从未觉得做官是一件痛苦的事。
何况,这场闹剧又怎能怪他。
是她一步步深陷其中,害他挣扎,害他险些前功尽弃。
他不该来的,护佑她的代价便是死路一条。
即时,谁又能够保护他,护住他的性命,支撑他铮铮不屈的傲骨、凌霜赛雪的意气,叫他永远风光无比,不必堕入尘泥。
如此她便不能做他的软肋,不能让人知晓他亦有弱点。
“有软肋的人,最终都会死得很惨。众人知道他的软肋是你后,他便比从前好威胁得多。”
她不想让他死。
或许,朝暮离合总好过旦夕福祸。
“赵弥客,不能辞官。”崔迟幸竭力克制抽泣,“你放心,我也不会辞官的,还有那么多事情未能完成呢,一个又一个人都等着我们除去。”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抚过他抖动的背脊。
“赵弥客,你别哭。”
话音落下,巨大的酸楚倏尔涌贯心扉,崔迟幸压制住作呕的冲动。
似是终于求来一句应诺,她听见他的声音变得欢欣,看见他的眼眸绯红却漫开喜悦,迸发出光彩。
他不再高高在上铁石心肠,是活生生的人,为她而笑,为她而哭。
要是他像初识一般冷酷无情,说尽讥讽的话语,对她无动于衷,与她形同陌路就好了。她想。
起码,那样会让他活得更久、更自在,他无所畏惧。
她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昭昭,我只想要你能够做你自己。”赵弥客自始至终俯身,将她的手放在他的脸侧,感受到她指尖在触及泪痕时陡然一颤。
“你的阿爹阿娘,礼部司的同僚们,长乐街的百姓,”他温柔说,“还有我......”
“还有很多人爱着你。”
还有很多人爱着你。
还有很多人......
很多人的未来.......
崔迟幸挤出笑容,提高手中始终未曾放下的玉兔灯。灯中火光依旧明亮,横在二人之间,映照成双泪面。
她转首看着他,借着灯色,仔仔细细将他每个表情尽收入眼底。
此刻,他正勾唇,纤长眉眼也跟着略弯,讨赏似地问:“我做的灯漂亮吗?”
“漂亮。”
灯中竹篾片子规整,外笼贴合,一张憨态可掬的兔脸跃然灯上,饶是京中最会做灯盏的明煌坊也难有做得这般独特的。
他总是这样,面对她的事,他都力求完美。